沈酌握着那把钥匙在巷子里站了将近一分钟。铁柄上缠的黑胶布已经硬化了，边缘翘起来的那一截在他掌心里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立刻去试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他把钥匙收进了风衣内袋里，跟那本灰蓝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给黎琤和段红衣各发了一条消息："钥匙拿到了。C的备用。今晚去32号。"
段红衣秒回："几点？"
"等水退。"
黎琤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
沈酌回到后勤处办公室的时候天色还早。他坐在桌后面把那把钥匙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钥匙柄背面刻的"C的备用"三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钥匙尖或者小刀随手划的。他翻过来看正面，钥匙齿的排列是标准的双排弹子锁结构——老式的，市面上早停了，但锁芯本身的工艺精度很高，齿与齿之间的落差均匀，像是机器精铣出来的。这种锁芯需要定期上油保养，否则会锈死。有人一直在保养它。
他把钥匙放回内袋，翻开灰蓝色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黎琤说的那页单独夹着的纸他昨天没有翻到——在封皮内衬和之间的缝隙里，纸边被压得很紧，不刻意去抠根本看不出来。他把它抽出来对着台灯光看。纸面上写着那行字："C在1988年4月做了两件事。签了灰楼协议。封了32号井。"
纸的质地跟笔记本里其他页面一样，但边缘有一条被撕过的痕迹——像是从某本同尺寸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撕痕的走向跟之前那些纸屑一致。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在光线下能看到纸面上有被压过的痕迹——像是写字的时候底下垫了别的东西，笔压把底下那层纸的纹理压了上来。他歪着纸面迎着光转了一下角度，在痕迹最密的地方辨认出了几个断续的字符轮廓，像是一些笔画的结构残留："…月…周…一…"
他把这半截信息记在脑子里，把纸重新夹回了原处。
晚上九点。他到了32号井的时候铁门上的新锁已经打开了——段红衣比他早到。她蹲在井盖旁边，手里拧着一只小型充电式工作灯，白光把井口照得通明。黎琤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握着那本灰蓝色笔记本和那张旧地图，正把地图上七个编号的位置用手指一个个点过去。沈酌走过去蹲在井口边缘，从内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段红衣看了一眼钥匙柄上缠的黑胶布，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你试过吗？"
"没有。"沈酌把钥匙握在手心里，"老太太说这把钥匙是C留给'第二个走进巷子的年轻人'的。第一个是黎琤的母亲。她2005年走了之后没回来。这把钥匙一直放着——直到今天。"
段红衣把工作灯调了一个角度让光柱照着井盖上的锁孔。井盖本身是铸铁的，表面落了一层灰，但锁孔的边缘有一圈被擦过的痕迹——有人最近往里面插过东西。不是钥匙，像是一根细金属丝，转动过但没有打开。段红衣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锁孔内沿，指腹上沾了一点极细的金属粉末。
"有人试过。没用钥匙，用别的工具别了一下。"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要么是有人想在我们之前打开，要么是有人想确认这个锁还能不能开。"
沈酌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齿合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金属与金属之间有一层润滑的油膜——它被人定期上过油。他轻轻向右拧了一下。锁芯转动了。很顺，没有卡顿，依次弹开的声音从锁体内部传上来，清脆、短促，像一排细小的机关依次到位。他拧到底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比前面稍微深一点的"咔嗒"，像是最后一个锁止机构松开了。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井盖边缘向上抬了一下。井盖没有动。他又加了一点力抬了一下，井盖依然不动。段红衣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井盖四周的缝隙——边缘有一圈极薄的密封胶条，胶条被压得很紧，像是井盖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住了。
"下面有负压。"她说。
沈酌把钥匙留在锁孔里没有拔出来。他蹲在那里看着井盖表面，感觉到底下的气流在缓慢变化——像是有个空间正在从密封状态缓缓地泄气。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听到了从井盖下面传上来的一声很轻的气流声，像一个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井盖在那声气流之后松动了。他抬了一下，整块铸铁盖板被他揭了起来，没有费多少力气。
井口下面是一段垂直的金属爬梯，锈迹斑斑，但梯阶表面的锈被磨掉了一部分——有人用过它，不止一次，最近一次应该不久。段红衣的工作灯照下去，光柱落在井底的水面上——水是静止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光，像静止了很长时间之后水里的矿物质析出来结了一层膜。水面距离井口大约两米半。
"现在是退潮期。"黎琤从台阶上走下来蹲在井口边上，把地图展开照着水面，"地图上标的那条虚线从32号继续延伸——铁门、底、大槐树之后是另一个位置。"她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虚线末端的那个分叉，向西北方向折返的那一条，"那条折返线跟水有关。水退之后这条通道的口会露出来。"
沈酌低头看那层水面。它在工作灯的白光下微微反着光，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缓慢移动——从东南向西北，非常缓慢，像一整层水正在极其轻柔地朝某个方向流动。他伏低身子贴近水面观察，波纹的走向跟地图上折返线的方向一致。
"水在退。方向是西北。就是地图上折返线走的方向。"
段红衣从车后备箱取了一根伸缩式测深杆，拧长之后缓缓探进水里。杆头没入水面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她继续往下探，一直探到大约三米深的位置碰到了底。她转动测深杆沿井底划了一圈，在井底的正中央偏西北方向碰到了一处凹陷——杆头落下去的时候比周围的底面深了将近一尺。
"井底有一个坑，西北侧，大概一尺深。"她把测深杆收回来擦干净，"坑的尺寸不大，一个人弯腰能蹲进去。"
黎琤把笔记本翻到之前画过的那一页，在"水"旁边又添了一行："井底西北侧有深坑。退潮期坑口露出水面。通道口可能在坑底。"
沈酌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重新收回内袋。他站起来走到井口边缘来回走了两步。退潮期在江城的潮汐表上是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现在是九点四十分，水面还在缓慢下降。他们要等水再退两小时左右，等坑口露出来。他靠着井口边缘的矮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草莓味。甜味在舌面上慢慢铺开的时候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搭在井口边缘的铸铁沿上，食指侧面的那道灰线已经完全不在了，但他还能感觉到指腹底下细微的温差变化——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暖意正从井口内侧慢悠悠地溢上来，像一个人从井底深处往外呵了一口气。
黎琤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自己那本笔记本翻开平放在膝盖上，翻到封皮夹层那页看了一眼。她看完之后合上本子，把背靠在井口的矮墙上，侧过头来看了沈酌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你信她说的'第二个进巷子的年轻人'吗？"黎琤问。
"她没必要说假话。"沈酌把糖翻了个面含到另一边腮帮子底下，"而且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传话。像是她自己等的。"
黎琤没有接话。她把自己的右手腕从袖口里褪出来搁在膝盖上。那片粉色在黑暗中泛着很淡很淡的光，亮度比昨天退了一些，但还在稳定地亮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腕，然后用另一只手把袖口重新遮住了。段红衣在井口另一侧蹲着，正在用手机记录井壁内层的砖砌结构。她用手电筒照着靠近水面那一圈的砖面，拍了几张照片，放大之后脸色变了一下。她把手机伸到沈酌面前——屏幕上是一块砖的特写。砖面上印着一个完整的掌印，掌纹清晰可辨，每一条纹路都压进了砖面的表层。掌印的指根处有一个微凹的痕迹，跟他在地下室墙上看到的陈默的手印特征一致。
"这块砖是湿的。掌印被水泡过之后反而更清楚了，像是油分渗进砖层之后把纹路定了型。"段红衣把手机收回去，"水下面的砖壁上还有一排掌印，起码十几个。跟地下室墙上那面手印墙一样。"
沈酌看着那层水面。它在工作灯白光下静静地往下退着，像一个极慢的、正在吐气的胸腔。水面边缘的砖面上开始露出第一排掌印——湿润的砖面上，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泛着跟周围砖面不一样的哑光，像埋在水下的旧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他盯着那排慢慢露出来的掌印，感觉到自己的左手食指侧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麻。那道灰线没有重新出现，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慢慢收紧。
他站起来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三分。水面还在退。离坑口完全露出水面大约还有一个半小时。
夜风吹过来把井口上面的梧桐叶卷了一片落在水面上，贴着那层油膜轻轻转了一个圈。叶子漂向西北方向，转着缓慢的弯，顺着水流的方向飘到了井壁边缘，卡在了那块印着陈默掌印的砖缝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