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梧桐叶却已开始泛黄,一片两片飘落在校区主道上,被来往的脚步碾进砖缝里。申赫录低着头走在这条路上,脚步很快,书包带勒进肩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瘦削的腰线。
他刚下食堂打工的班,裤兜里揣着这个月最后一笔生活费——四百三十七块八毛,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塞在最里侧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个夹层,破了个小洞,他专门用针线缝过,怕硬币漏出去。
南城大学文学院的食堂分三层,一楼是平价窗口,二楼有炒菜,三楼是教职工餐厅。申赫录从不在二楼吃饭,那里一份青椒肉丝盖饭要十二块,够他一楼吃两顿。他常去的是最西侧那个打饭窗口,阿姨认识他,每次都会多给半勺土豆丝,有时候还悄悄把剩下的紫菜蛋花汤免费舀给他一碗。
“小申啊,今天排骨不错,要不要来一份?”窗口里的胖阿姨掀开不锈钢餐盒,热气腾上来,红烧排骨的酱香钻进鼻腔。
申赫录下意识捏了捏裤兜里的钱,喉结动了动,摇头笑了下:“阿姨,还是土豆丝吧。”
“你这孩子,光吃素的哪行。”胖阿姨叹了口气,还是照旧给他打了一满勺土豆丝,又从旁边盛了半勺番茄炒蛋,“这蛋快卖完了,不要钱,你带走吃。”
“谢谢阿姨。”他端着餐盘,头埋得很低,快步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里背光,通风不太好,夏天闷,冬天冷,但空位多,没人会坐到他旁边。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往嘴里扒,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垂在桌面上那块陈年油渍上,像在数它的形状。食堂里人声喧闹,周围三五成群的学生笑闹聊天,讨论着周末去哪里逛街、哪个社团招新更好玩,那些声音飘到他耳朵里,又像水珠落在油布上,滑走了,留不下痕迹。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路过二楼楼梯口时,余光瞥见楼梯转角贴着的一张海报。红底金字,是文学院学生会举办的迎新演讲赛宣传,最下面一行写着:特邀嘉宾——大四学姐苏以晴,曾获全国大学生演讲大赛一等奖。
海报上的照片拍得明亮,女孩穿着白衬衫,扎高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牙齿整齐洁白,背后是南城大学标志性的钟楼。阳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像从画报里剪下来的。
申赫录盯着那照片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出了食堂。
下午两点有现当代文学史课,在文学院三楼的多媒体教室。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封皮已经磨白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民国文学思潮综述,下周小测验的范围。
教室里陆续来人,前两排很快坐满了女生,聊天声大起来,有人讨论昨天的电视剧结局,有人互相看新做的美甲。申赫录没抬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划,他写字用力,笔画刻进纸里,翻过来能摸到凸起的印痕。
“哎你们看学校论坛没有?今年迎新晚会苏以晴学姐要上台讲话诶。”
“真的假的?她不是大四了吗还参加?”
“听说学生会**专门去请的,面子大呗。”
“长得好看又会说话,家里还有钱,这种人简直人生赢家啊。”
申赫录的笔顿了一瞬。他没抬头,但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些声音。苏以晴。这三个字在南城大学文学院就是一张名片,几乎所有学生都认识她,哪怕没见过本人,也听说过她大一就拿了国家级奖学金、大二代表学校去北大交流、大三在省级演讲赛上拿了冠军。
家境优渥,容貌出众,能力顶尖,性格开朗自信——这样的人,跟他隔着肉眼可见的天堑,像山顶的雪和地底的泥。
他继续写字,但笔尖力道更重了些,纸页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暮色从窗户灌进来,把走廊染成灰蓝色。申赫录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过校门口那片银杏林时,风忽然大起来,金黄的扇形叶片打着旋儿落了他一肩。他抬手拂了拂肩上的叶子,余光里瞥见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几个人正笑着往校门外走。
中间那个女孩穿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外搭浅灰针织开衫,长发散在肩头,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柔和明亮。她边走路边跟身边的人说什么,笑起来声音清脆,引得周围几个人都跟着笑。
申赫录认出来了。苏以晴。
他们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在光里,他在阴影里。银杏叶还在落,有几片飘到她肩头,她身边的人伸手帮她拂掉,动作亲昵自然。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银杏树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道侧影上。很短暂,也许只有两三秒。风吹过来,她裙摆动了动,她笑着转过头去,那张脸没入暮色深处。
申赫录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偏了后跟的白球鞋,鞋带洗得发灰,一只鞋头还裂了一道小口。他攥了攥书包带,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宿舍楼是八人间的老楼,墙皮斑驳,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洗衣粉味。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三个室友正围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看球赛,喊叫声大得像要把天花板掀了。
“申赫录,回来啦?今天食堂有啥好吃的?”离门最近的那个男生头也不回地问了句。
“土豆丝。”
“又土豆丝,你属兔的啊?”
另外两个笑起来,但没人转头看他。申赫录把书包放到自己的床铺上,床是上铺,下面是他用纸箱码起来的杂物箱,整整齐齐,箱子上贴着标签:教材、笔记、衣物、杂物。每件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从不出错。
他爬上床,拉好蓝白格子的床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旧书。书脊已经开裂了,封面上的《平凡的世界》四个字模糊泛黄。这是他高二那年在地摊上花三块钱买的,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连夹缝里的印刷瑕疵都记得清楚。
帘子外面室友还在看球,喊叫声掺杂着拍桌子的震动。申赫录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孙少平蹲在工地上吃馒头的段落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他把书合上了,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底部贴的那张课程表。白纸黑字,规规整整,旁边用红笔圈着考研倒计时的数字——距离毕业还有两年八个月,距离目标院校研究生考试还有一千零四十三天。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想考研。在室友们讨论毕业是进体制还是去互联网大厂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都挺好”。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熄灯后还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背英语单词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准时起来去图书馆占座。
他的世界里没有热闹、没有社交、没有闲钱去外面吃一顿人均五十的火锅。他有的就是那张床铺、那些书、那个藏在心底的、微弱得几乎不敢承认的愿望——总有一天,他要走到一个足够高的地方去,高到再也没人能用俯视的眼神看他。
夜渐渐深了,室友们的球赛看完了,有人去洗漱,有人打游戏,灯熄了之后还有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申赫录翻了个身,脸朝墙,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皱巴巴的食堂优惠券,是胖阿姨偷偷塞给他的,说月底能便宜两块钱。他捏着那张纸,想起下午银杏林里那道白裙子的侧影,想起照片上那个明晃晃的笑容。
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把优惠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六点半图书馆开门,他要抢三楼的靠窗位,那里光线好,冬天有暖气,能待到闭馆。
窗外的南城夜色沉沉,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还亮着一圈朦胧的光。有个身影蜷在上铺的角落里,呼吸匀长,眉头却微微皱着,像连梦里都放不下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一周之后,那个离他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会走到他面前,用几句话把他仅有的那点自尊踩进泥里。
他更不知道的是,从此往后七年,他所有的拼命、所有的苦熬、所有咬着牙流的泪,都将绕着那几句话打转,像一根刺扎进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也长不进去。
而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刚下晚自习的穷学生,洗得发白的T恤还没干透,明天要继续去食堂打最便宜的土豆丝,要在图书馆坐到闭馆铃响,要默默把那份见不得光的心动压回最深的角落。
尘埃和星光,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声。对面床铺的室友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明天吃啥”。走廊尽头传来谁的水杯掉在地上的声响,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
南城大学的深夜像海一样沉下去,把所有贫瘠的、富足的、卑微的、耀眼的生命都裹进同一片黑暗中。只是天亮之后,有人会走在阳光下,有人会贴着墙根走。
有人生来就在山巅,有人生来就在泥泞。
那些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有的认了命,有的攥紧了拳头——用全部的青春,换一次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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