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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housand Lies

Chapter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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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A Thousand L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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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申赫录本来没打算去。

他下午四点到六点要去图书馆勤工助学岗整理书架,这个月的工时还差两个小时才满三十,月底结钱的时候差二十块钱。二十块够他吃四顿食堂最便宜的土豆丝盖饭,或者省下来攒到月底买那本二手《古代汉语词典》,他在旧书网蹲了半个月,终于等到有人挂出来卖,五成新,标价三十五,他每天点进去看一眼,怕被别人抢走。

但班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今天"现当代文学前沿讲座"是文学院学生会组织的特别场,邀请了刚从北大交流回来的优秀学姐做演讲,要求文学院大一到大三全体学生务必到场签到,算平时成绩。底下跟了一排"收到",申赫录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默默把书包里的图书馆工牌摘了下来。

教学楼三层的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前排已经没有位置了,中排也被人用书包占了大半,他只能贴着墙走到倒数第三排,在一个靠过道的空位上坐下来。左边是个边刷手机边往嘴里塞麦丽素的女生,右边过道,前面是一颗圆滚滚的后脑勺,不知道谁剃了个板寸,露着一块没刮干净的青色头皮。

讲台上在调试话筒,底下的嗡嗡声层层叠叠。申赫录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摸出下午带的那本《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到折页的地方继续读。他本来没打算抬头。

但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在纸页上没动。

"各位学弟学妹,大家下午好。"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放大过,微微带了点电流的沙沙声,但依然盖不住清透圆润的底质。普通话标准得几乎没有口音,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耳膜上,舒服得像被人用指腹抹了一下后颈。

申赫录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纽扣系到第二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南城大学校徽。她没化妆,但皮肤白净透亮,鼻梁窄挺,唇角天生微微上翘,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像春末的湖面被风拂过,底下清透见底。

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投着演讲标题:"从文学到世界——我在北大的三百天"。

申赫录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纸面上是一段关于沈从文的文学评价,铅字规规矩矩排列着,但他的瞳孔没有对焦,那些字模糊成一团灰黑色的影子。

她还在说话。声音穿过一排排座椅,穿过那些窃窃私语和手机震动,穿过他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的白噪音,钻进他耳朵里。她说她在北大的图书馆见过一个通宵抄书的老人,说她在未名湖边读了一整天的《边城》,说文学最珍贵的地方不是让人变聪明,是让人变得柔软。

底下有低低的笑声,是她说了什么幽默的细节。申赫录没笑,但握着书页的指节松了松,拇指无意识地蹭过页脚,把那个折角摁平了。

他在那场演讲里抬了三次头。

第一次是她说到北大图书馆"每天晚上十点闭馆,但总有几个人赖着不走,管理员关灯了他们还在角落里用手机照着书看"的时候。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形。台下有人鼓掌,她也微微侧头鞠了个躬,姿态坦荡自然,没有一丝刻意作态的忸怩。

申赫录看见她低头时发尾扫过锁骨,别在耳后的碎发滑下来一缕,她抬手别回去,指甲是浅浅的肉粉色,没有任何花样。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看得见底。

第二次是她讲到"文学给人最大的礼物是尊严感"——她停了一拍,目光从讲稿上抬起来,认认真真地扫了一遍台下所有人的脸。她说:"不管出身、家境、长相,任何一个认真读书的人,都不该被看轻。"

那一瞬间申赫录觉得她在看他。也许只是目光经过,像一束光照到桌面上又移开,但那个瞬间他的脊背猛地挺直了一下,又迅速塌回去。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记,像有人拿拳头从里面砸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目光钉死在书页上,从"沈从文"三个字盯到"边城"两个字,又盯到脚注里那串出版年份,每一个字都认得,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不认识的语言。

他第三次抬头是演讲快结束的时候。有个互动环节,底下一个女生站起来问她:"学姐,你在大学里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熬的时期?"

她想了想,说:"有啊。大二冬天我外公去世,我三天没睡,课也没上,期末差点挂科。那段时间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每天躺床上哭,窗帘都懒得拉开。"

她说得很平常,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笑了笑,台下也轻轻笑了几声。但申赫录看见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很快抿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精准地撞在他胸口正中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水,涟漪一圈圈散开,无声无息。

她不是完美的。她也会难过、崩溃、觉得自己没用。她拉开窗帘的时候也许和他一样,会看见灰扑扑的天花板和不锈钢窗框上积年的灰尘。她是闪着光的人,但那道光底下,也有寻常人的影子。

申赫录把那颗小石子摁进心底最深处,没让任何人看见涟漪。

讲座结束的时候人群哗啦啦往外涌,他被裹挟着站起来往外走,擦肩而过的两个女生还在讨论刚才的演讲。

"苏以晴真的好绝啊,长得好看还那么有思想。"

"人家家里据说条件特别好,爸爸是开公司的,妈妈是老师,从小各种书随便买,大二去北大交流还是学校倒贴钱送她去的。"

"真羡慕啊,这种人这辈子都没吃过苦吧。"

申赫录走在她们身后三四步远的位置,那些话像碎纸屑飘进耳朵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但扎在皮肤上有点刺。他加快脚步,超到前面去,推开教学楼一楼的大玻璃门。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秋天日头短,六点刚过天就沉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投在地上。他往宿舍方向走,经过那片银杏林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银杏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想起她下午站在那里说话的样子,白衬衫被窗户透进来的光镀着,像一幅水彩画还没干透,颜料洇在纸上,边沿洇出毛茸茸的光。

他低头走路,鞋底碾过一片银杏叶,发出脆而干瘪的声响。风灌进他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快步走过那片林子。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泡面。泡面那个叫马志鹏,是他们宿舍的"有钱人",家里做小买卖的,每个月生活费比申赫录多出将近一倍。马志鹏叼着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申赫录你今天去听那讲座了吧?苏以晴是不是真人也特别好看?"

"嗯。"申赫录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到床上。

"卧槽,我就说,我们班那帮男生好多人去就是为了看她的脸,什么讲座不讲座的。"

旁边打游戏的张恒头也不回地接话:"你这就肤浅了,人家苏以晴家里有钱又有颜,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你一个泡面的也就配看个照片。"

"我看看咋了?我这叫审美鉴赏——哎,申赫录你说实话,你见了真人有没有心动?"

申赫录正踩着上铺床架的横杠往上爬,听到这句话手微微一滑,指节磕在铁架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没回头,闷声说了句:"没有。"

"拉倒吧,是个正常男的都得心动,除非——"马志鹏嚼着泡面,后半句含在嘴里没说出来,但空气里浮着半截没说出口的"除非你不是正常人"或者"除非你压根没资格心动"。

申赫录没接话,拉开床帘钻进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到上次折页的地方。宿舍里泡面味弥漫着,混着张恒游戏里的枪声和马志鹏吸溜面条的响动。他看了两行字,视线又虚了。

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放那个画面:她站在讲台上,手指别回耳后那缕碎发,指甲肉粉色,干净得像一捧清水。她说的那句"不管出身、家境、长相,任何一个认真读书的人都不该被看轻",像回声一样在他脑子里撞了三遍,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胸口那个刚才被小石子砸中的地方,两样东西摞在一起,微微发烫。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

申赫录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第一次知道苏以晴这个名字是在大一的开学典礼上。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坐在新生方阵最后排,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那个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时,旁边的男生捅了捅他胳膊说"这个学姐声音好好听"。他当时没吭声,但从那天起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书时,偶尔会往走廊那边望一眼,想看看会不会恰好碰见她从文学资料室出来。当然一次也没碰上过。图书馆那么大,几万册书,几千个座位,他选的座位在二楼最偏僻的角落,而她在四楼讨论区有固定的自习位置,像两条不会交错的铁轨。

但那颗小石子一直沉在那里,被他自己反复摁下去,又浮起来,又摁下去。他有时候晚上躺在上铺闭着眼,会莫名想起那个声音说的某句话,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语调和咬字的方式,每个字都利落地收尾,像书法里顿得漂亮的那一笔。

然后他会翻个身,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想什么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中午去食堂打饭,窗口的胖阿姨照例给他多舀了半勺菜,他端着盘子坐回那个角落位置,对面来了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坐下就开始高谈阔论,音量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见。

"听说昨天那讲座爆满啊,好多人都冲着苏以晴去的。"

"我哥们去了,说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就是那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姑娘,跟我们不一样。"

"她男朋友是不是那个谁?经管的那个学生会副**?"

"早分了。听说人家标准高着呢,长得丑的、没钱的、土里土气的,连跟她说话她都懒得搭理。"

"哈哈哈那我不行了,我就一普通学生。"

"谁不是呢,像我们这种,也就配在食堂打打饭了。"

两个人哈哈笑着起身走了,餐盘里的剩饭堆得老高,大半碗红烧肉只动了几筷子。申赫录低头扒自己盘里的土豆丝,忽然觉得今天的菜有点咸,可能是阿姨手抖多撒了半勺盐。

他喝了一大口免费汤把那股咸味压下去。汤是紫菜蛋花汤,但蛋花稀得像在水里飘了几缕黄线头,紫菜泡发了软塌塌沉在碗底。他喝完汤把碗筷收拾好送到回收处,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那张海报还在,红底金字,苏以晴的照片崭新明亮,像昨天刚贴上去的。

他脚步没停,目光从海报上平平扫过去,像看一面墙、一盏灯、一块地板砖。

可走过两步之后,他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多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行小字:联系方式——校学生会办公室。印刷体,宋体,五号,规规矩矩。

他看完那行字就转回了头,快步走向食堂出口,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台阶上,他踩着那些影子一级一级往下走,心里那粒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浮了上来,像水面上的一枚叶片,压也压不下去。

他把它摁回去了。

他有太多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做。下周期中测验、月底英语四级模拟、十二月要报名考研辅导班——虽然他不知道报班的钱从哪里凑。脑子里有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吃饭、上课、图书馆、打工、复习、睡觉,每个格子里都塞得满满当当,根本腾不出地方放一个触不到的影子。

他走到宿舍楼下,迎面碰见同班的一个男生。那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申赫录,你今儿怎么没穿昨天那件蓝T恤?我还挺习惯看你穿那件,灰灰的,跟你特搭。"

申赫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色卫衣——其实本来是深灰,洗了太多次褪成浅灰,领口松垮下来,袖口磨出了一圈绒毛。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处那个不明显的线头。

"换着穿。"他说,语气很平淡。

那男生也没等他多说,挥挥手走了。申赫录推门进了宿舍楼,楼道里有人在晾衣服,水滴嗒嘀嗒砸在水泥地上。他经过的时候看见水渍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黑、眉骨深而颧骨凸,头发三天没剪了,有点长,盖住额头。

他抬脚迈过那摊水渍,影子碎成一片片波纹。

那天晚上图书馆闭馆铃响了三次他才起身收拾书包。走之前他把那本《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到沈从文那一章,用铅笔画了一道细细的下划线:"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南城的秋天已经凉透了,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窄巷里穿过来,刮得耳根生疼。他把卫衣帽子兜上,双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往宿舍走。口袋里那沓皱巴巴的钱还捆着橡皮筋,边角被他的手指摩挲了一整天,有点毛了。

经过银杏林的时候他照例加快脚步,没往里面看。林子黑黢黢的,路灯的光穿不过那层厚厚的树冠,只有零星几片叶子反射着微弱的橘光,像碎掉的金箔。

那片林子他再也没有走进去看过。他怕踩上去沙沙响的声音会让他想起那天下午讲台上那个白衬衫的声音,水一样清透,不疾不徐地淌过他耳朵,让他以为自己也配站在光底下。

有些心动生下来就是错位的,像从地底往天上伸的藤,攀不上任何一堵墙,只能在风里晃着,慢慢枯黄、卷边、落回泥里。申赫录知道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走过去,把那根藤在心里最暗的地方盘好,用土压紧,用石头盖住,让自己再也看不见它。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压得越深,扎的根就越狠。七年之后,当他终于从泥里爬出来、站到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高度上,那根藤会从心底疯长出来,缠住他每一根骨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当年的酸涩。

那些被他自己亲手摁下去的、藏起来的、假装不存在的——一样都不会少。它们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阵足够大的风。

而风,很快就来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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