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烬,今年二十二岁。
三年前,一场车祸让我在濒死边缘走了一遭,心跳停了四十七秒,又被拉了回来。
醒来之后,世界就不一样了。
我能看到线。
每个人身上都有,从胸口延伸出去,金灿灿的,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有些人只有几根,有些人密密麻麻像被金色的蛛网裹住。
后来我知道了,那叫因果线,连接着每一个“因”和每一个“果”,你帮了谁,线就连着谁;你害了谁,线也连着谁,所有的善业恶业,都挂在上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谁也赖不掉。
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因果线。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的线不是从胸口向外延伸的,是从我整个人身上向外辐射的,像一张铺开的蛛网,越铺越大,越铺越远,笼罩了整个城市,然后继续向外蔓延,没有尽头,我顺着自己的线往尽头看,我看到了两个字。
成神。
这两个字刻在我的因果线末端,像一块石碑立在路的尽头,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成神之后我会变成什么,不知道路的另一端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看到了一条我必须经过的路。
那条路的起点,是我妹妹。
林小禾。
小禾今年十七岁,读高二,成绩一般,喜欢画画,讨厌数学,最喜欢的奶茶口味是焦糖珍珠,她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生气的时候会喊我全名。
“林烬!你又偷喝我奶茶!”
我每次都说没喝,她每次都知道我在说谎。
三年前我刚觉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因果线,每个债主都会这么干,你没办法控制自己不看亲近的人,你想知道他们会怎么样,会遇到什么人,会活多久。
她的因果线很好看,金色的,干干净净,没有恶业,没有纠缠,从她胸口延伸出去。
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断了。
报应时刻:三年后。
死亡方式:瓦斯爆炸。
凶手:一个代号“锈剪”的收债人,执行者:本市某集团高管,一个身上挂满了暗红色恶业线的男人,那场爆炸,是偿还会策划的一次恶业转嫁,高管欠了因果债,他不想自己还,于是他引爆了一座商场,用几百个无辜者的意外死亡,来平掉他一个人的恶业账单。
小禾是几百个“分摊者”之一,她和其他人一样,被写进了偿还会的清算名单,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像一场意外。
我看到的那天,在她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睡觉,呼吸很轻,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是她和朋友约好明天去看电影。
她不知道自己的因果线被剪断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报应时刻已经写好了,她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一个男人坐在办公室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这次清算额度有点大,再安排一场交通事故分摊”,然后她的名字就会被写进死亡名单。
她知道什么呢?她只知道明天要看电影,后天要交数学作业,下个月要月考。
那晚我在她房间里,把她因果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看了一遍。
有没有办法绕过去?
没有。
有没有办法把她的因果线藏起来?
没有。
有没有办法提前杀掉那个高管、杀掉锈剪、炸掉那座商场?
有,但没用,杀了这个高管,还有下一个,偿还会的清算名单不会因为我杀一个人就作废,炸了那座商场,爆炸会换到另一栋楼,因果律给了我一万种可能,但每一种的可能终点,都是她的死亡。
因为她不死,我就不会走上清算偿还会的路,我不走那条路,就不会成神。
因果律不做亏本买卖,它把“成神”的果摆在我面前,把“妹妹的生命”放在另一端,然后看着我,它不逼我,它只是等我自己做决定。
我在她房间里坐了整晚,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成神。
然后用神的权柄,把她带回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练习。
能同时看到无数种未来的预知能力,能把任何一种未来拉到当下兑现的预支能力。
债主的能力会随着使用而增长,像肌肉一样,我用了三年,把它们练成了本能,我看一条因果线,就知道它的过去未来;我碰一个因果节点,就知道拨动它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
今天是她十七岁生日的后第三天,她吵着要来新开的商场,说同学都来过了,就她没来过,说我不陪她就不是亲哥。
我陪她来了。
站在商场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穿了件白色的卫衣,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哥,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逛一圈就出来。”
“多久?”
“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你别催我,我刚考完试,我要报复性消费。”
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
“行,”我说,“出来的时候给你买奶茶,焦糖珍珠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我是你哥。”
“切,等着吧。”她冲我摆摆手,转身往商场大门跑,跑了没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林烬!不许偷喝!”
我看着她的因果线。
金色的,干干净净的,还有三分钟。
我没有拦她。
三分钟很长。
三分钟足够我把三年的事情再想一遍,足够我把无数种未来再数一遍,足够我问自己无数次,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你真的不是在骗自己吗?你真的确定成神之后能把她带回来吗?
确定。
我确定。
因为我看不到成神之后的因果线,神的领域,不在我的视界之内,这意味着,神可以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应该包括逆转死亡。
所以我的选择应该没错,从因果律的角度看,从逻辑的角度看,从所有能看到的数据和推演结果看,这是唯一的路,让她死,我成神,再把她带回来。
三分钟结束的时候,商场爆炸了。
爆炸声是低沉的,楼体开始摇晃,玻璃幕墙像被什么巨物从内往外轰了一下,碎片在空中翻滚,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我的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视频,但这些声音我全都听不清楚,我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拉走了。
一条因果线。
我妹妹的因果线。
它在燃烧,从末端的金色部分开始,一点一点被染成灰色,然后弯曲、崩裂。
我冲进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跑的,白色的卫衣,马尾,她在废墟里。
她一定很疼。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的天空,商场被炸开了一个窟窿,天花板的碎片堆在旁边,从窟窿里可以看到外面,天很蓝。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听到声音,但我看到她的因果线在最后那个瞬间猛地绷紧了。
林小禾,十七岁,死于偿还会策划的商场瓦斯爆炸事件,和她一起死的还有几百人,新闻会报道这是一起重大安全事故,有关部门会成立调查组,责任方会被追责,全城会点蜡烛哀悼。
然后所有人都会忘记。
没有人知道这几百条人命的本质,是一个高管用来还债的筹码。
没有人知道。
除了我。
我放下小禾的身体,站起来。
因果海在我面前展开,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因果网络,金色的线、暗红色的线、纠缠的线、断裂的线,所有人都在网里,所有人都被因果连着。
我在找一根特定的线,暗红色的,沾满了恶业,从这座商场的废墟里延伸出去,连接到一个正坐在三公里外办公室里的人。
找到了。
他姓郑,某集团高管,偿还会外围成员,身上挂着一百多条暗红色恶业线,三年前他欠下了一笔巨额因果债,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不过贪了一笔工程款,导致一栋在建居民楼倒塌,死了人,他不愿意用自己的命还债,于是加入了偿还会。
偿还会帮他转嫁了那笔债,用路人的命,用邻居的命,用这座城市里和他素不相识的无辜者的命。
今天,他在慈航商场的清算名单上签了字,几百人,换来他的因果账本再平一页。
他正在办公室打电话。
我看到他的因果线在震动,声带在振动,空气在传播声波,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锈剪先生,这次清算的额度有点大,需要再安排一场交通事故分摊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一百多条恶业线挂在他身上,暗红色的,像一条条吸饱了血的蚂蟥,他已经习惯了,挂得太多,就感觉不到重了。
我看到他原本的报应,脑血管破裂,死因:急性脑溢血,接着死后第七天,他的因果线会彻底腐烂,恶业反噬会追溯到他的直系亲属,子孙三代全部背上因果债。
这是因果律给他的判决书。
“太久了。”我说。
我伸手探入因果海。
我抓住那根连接着高管脑溢血的金线,它在我的手指间跳动,像一条活鱼,我能感受到它蕴含的力量,它会成熟,然后兑现,这是因果律的正常流程,是因果海的运转规则。
我不想等了。
我用力把金线往现在拽。
金线在抵抗,因果律不喜欢被干涉,因果海有它自己的惯性,但我不是在请求它,我是在命令它,我拨动了金线连接的那个因果节点,把它从“未来”的枝干上扯下来,接到“此刻”的枝干上。
因果海颤动了一下,金线绷紧,然后猛地松弛,兑现完成。
因果报应,重新定义:就现在。
三公里外,郑姓高管的脑血管毫无征兆地爆裂,这就是因果,他种下的因,他该受的果,我只是把它提前了。
他的身体倒在办公桌上,手机滑落,屏幕摔碎了,上面还显示着通话界面,通话对象:锈剪,状态:已挂断。
因果海里,高管的暗红色恶业线一根一根断裂了,它们从他的因果线上脱落,然后被我拨动的因果涟漪卷起来,顺着新开辟的通道,冲进锈剪的因果账户。
你转嫁出去的恶业,现在原路退回,连本带利。
一百多条恶业线,全部退回,锈剪的因果线上又多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暗红,他以后会清算的,但不是今天,今天的账单,就到高管这里。
我收回手,因果海在我面前缓缓闭合,金色的网重新变得透明,覆盖在现实世界的表面。
周围还是那些声音,警笛声、哭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远处的直升机旋翼声。
我在废墟中间,跪在小禾身边,有人想拉我起来,我没动。
我低头看着她的因果线,断裂的地方,有一个茬口,齐刷刷的断面,像被剪刀裁开的,边缘还留着金色的余温。
这是“因果伤疤”,被外力强行剪断因果线时才会留下的痕迹,自然死亡没有这个东西。
债主能看到,只要伤疤还在,这根因果线就还有可能重新接上,如果能找到等价的生命因果线,如果拥有足够的因果权柄,如果能,成神。
我看着那道伤疤,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小禾,等着,等哥走到那条路的尽头,等哥把那条线接上。
然后哥再给你买奶茶,焦糖珍珠的,这次不偷喝。
我把她的眼睛合上,站起来。
走出废墟的时候,阳光刺眼,商场对面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哭,一个母亲在喊女儿的名字,声音已经哑了,还在喊。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到了她身上的因果线,一根金色的线,从她胸口延伸出去,连接到一个已经不在跳动的心脏,线断了,断口没有伤疤,是自然断的,因果已经结束,无法重接。
不是所有人都有第二次机会。
我握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一条未知号码的消息。
“我们看到你刚才的干涉,第一次能做到这种程度,你很强,别怕,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是守序者,专门对抗偿还会的组织,如果你愿意聊聊,老城区,永安巷三十七号,随时可以来。”
守序者,我在因果海里见过这个名字,一群对抗偿还会的债主,理念是“因果自负”,不转嫁恶业,不干涉普通人的因果,组织松散,成员不多,战斗力也参差不齐,他们帮不了我什么,我看过了无数种未来,他们能提供的无非是情报、据点和一些基础因果术式的传承,对付锈剪这种级别的收债人都够呛,更别提无面佛。
但至少他们不是敌人。
我没回复。
因果海里,高管的恶业线全部脱落后,露出了他因果线上方连接的另一根线。
更粗、更暗、更沉。
那条线从我头顶的虚空延伸出来,笔直地插入城市的东北角。
线的另一端,是一个人影。
看不清,他一层一层的因果外衣,像裹尸布一样缠绕在他身上,把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真实因果线全部蒙住了,每一层外衣都是一张死人的脸皮,带着那个人生前的因果印记,名字、身份、记忆、因果,全部被剥离下来,披在他身上。
他把几百个人的因果外衣穿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的真身藏在了最里面。
报应时刻:无。
因果海里,无面佛的因果线上没有任何报应时刻,他把自己的报应时刻藏在外衣的最深处,藏在几百个死人下面,谁也看不到。
包括我,暂时。
没关系。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看,他的因果外衣正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巨大的茧,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我关掉因果视界,世界重新变回一座废墟、一群人、一片哭声。
我掏出手机,给刚才那个未知号码发了条消息。
“永安巷三十七号,三天后到。”
对面秒回:“你愿意来?”
“不是加入,只是聊聊。”
“……聊什么?”
“无面佛。”
对面沉默了接近一分钟,然后回了一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没有再回,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商场废墟。
身后,消防车的警笛声还在响。
几百具尸体正在被一具一具抬出来,其中有我妹妹。
因果海里,她的断口伤疤还在,金色的,安安静静的,等着我。
等我成神那天,把它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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