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巷三十七号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一个守序者的据点选在这种地方,要么是经费不足,要么是不想被人找到。
我倾向于两者都有。
三楼,左手边那扇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个人,独眼的中年女人,短发,皮肤粗糙,左手缺了半根食指,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手写的因果线图谱,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只独眼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我身后看了几眼,“比我想象的年轻。”
“青鸢?”
“是我。”她合上图谱,示意我坐下,“你说你想聊无面佛。”
“随便聊聊。”
“可以。”她靠回椅背,“但在问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昨晚杀的那个高管,是锈剪负责的客户,锈剪是偿还会的收债人,专门替高层转嫁恶业,你动了他的客户,他一定会来找你,也许就在今天。”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在老工业区,第三栋废弃厂房,二楼,东侧,身边带了两个人,都是偿还会的外围打手,能力是因果腐蚀和因果麻痹。”我从桌上拿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他们会在今天傍晚六点开始行动,锈剪的十七条攻击路线我都看过了,唯一有威胁的是第九条,他会在十七秒后制造因果陷阱让我踩进去,前提是我按照他预计的路线走。”
青鸢沉默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双觉者。”她低声说,“预知和预支同时觉醒,我只在文献里见过一个,一千年前的那一个。”
“无债者。”
“你知道?”
“我看到的。”我说,“我看到了他,在因果海里,他是一个影子,站在所有因果线的尽头,他走过和我一样的路,预知,预支,清算仇敌,一步步走进因果海深处,最后他变成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青鸢没有说话,但她移开了视线。
“我不会变成他。”我说。
“无债者当年也是这么想的。”青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也是妹妹死了,也是觉醒了双觉,也是发誓要清算所有仇敌,他做到了,他把偿还会从鼎盛时期打到了地下,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剥了不知道多少层因果外衣,然后他走到因果海的尽头,站在了成神的门槛上,他没有跨过去,他停在了门槛前面。”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青鸢转过身,独眼直直地看着我,“成神的代价不是死,是变成因果律的一部分,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没有‘我’,所有成神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同一个东西,天道,天道不在乎谁对谁错,天道只在乎因果是否平衡,所以无债者没有跨出最后一步,但他也没有退回来。”
“他在哪?”
“没人知道。”她说,“有人说他被因果海吞了,有人说他还在某个角落里活着,也有人说他一直在看着这个世界,等着下一个双觉者出现,等着看他会不会跨出那一步。”
我没说话。
青鸢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冷静了些:“说回正事,你想聊无面佛?”
“其实也不算吧,我已经看到了,几百层因果外衣,”我说,“每一层都是他亲手杀死的人,他用【因果剥皮术】杀死对方,剥离因果外衣,披在自己身上,穿上谁的外衣,他在因果海里的身份就变成谁。”
“几百层?”青鸢的声音变了,“你能看到他的核心?”
“暂时不能,但我能看到每一层外衣的杀痕,杀死一个人,剥离外衣,会在外衣上留下杀痕,一条微不可查的因果线,连接着被杀那一刻的因,”我放下茶杯,“几百条杀痕,每一条都是指向他真实因果线的箭头,穿得越多,证据越多。”
青鸢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能剥?”
“能,我不仅能看,还能预支,我看到杀痕,然后把剥掉它这个结果拉到当下兑现,一层一层剥,剥到他无衣可穿。”
“你疯了,无面佛两百年来没人能动他一根线。”
“那是以前。”
青鸢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本因果线图谱翻了几页,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放在桌上。
“这是老工业区的地图,锈剪今晚如果在那里动手,地形对他有利,那里因果线稀疏,普通人少,他可以放开手脚,你如果要反杀他,最好把他引到居民区,人越多,因果越密,他的攻击越容易波及无辜,他会束手束脚。”
“不用。”
“什么?”
“工业区正好。”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因果线稀疏意味着干扰少,不会有太多因果涟漪波及旁人,他选的地方,正合我意。”
青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需要支援吗?”
“不用。”
“我不是客气,守序者虽然人少,但还有几个能打的。”
“我看到的未来里,”我打断她,“你如果跟我去,你会死在工业区,锈剪埋了一个因果陷阱,专门针对追踪者,你踩中了它,因果腐蚀从你的因果线蔓延到心脏,三十秒内死亡,你死后,守序者少了一个联络人,情报网络断裂,三个还在潜伏的成员会暴露,两个人能活,一个会死。”
青鸢的独眼睁大了,她看着我的表情,想找出一丝“我在胡说”的痕迹。
不过应该没找到。
“所以我一个人去。”我说,
我走到门口,她突然开口:“你不打算说说自己的事吗?”
我没回头。
“你一直在说无面佛、无债者、偿还会,你不说说你自己的事?”青鸢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的因果线尽头写着什么?”
“成神。”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夕阳正从旧居民楼的夹缝里沉下去,整个巷子都是暗橙色的余晖,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平时一样,很稳,没有抖。
锈剪,偿还会收债人,能力【因果腐蚀】,能剪断目标因果线上的“善因”,让受害者遭遇连环厄运,死于意外。
他知道我会去找他,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陷阱、所有的路线,我都已经看到了。
不是推演,不是猜测,不是预测,是看到,从三年前觉醒那天起,只要我愿意,任何人的因果线在我面前都是透明的,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的每一个选择会带来什么结果,我全部能看到。
不需要推演,看一眼就够。
所以我知道锈剪今晚会怎么出手,知道他最依赖哪一招,知道他这次带了两个帮手,也知道那两个人会在战斗开始后的第几分钟转身逃走。
老工业区在城南,曾经是工业中心,后来工厂搬迁,留下一大片空厂房和生锈的管道,锈剪选这里是明智的,普通人不会来,因果线稀疏,他可以全力出手。
只是他没想明白一件事。
他和我不在一个层次啊。
夕阳完全沉下去的时候,我推开第三栋厂房的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跳。
厂房里很暗,月光从破掉的玻璃窗透进来,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锈剪站在二楼平台上,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脸藏在阴影里,两个打手分列左右,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团暗红色的恶业线,另一个人手心浮着一层淡绿色的因果毒雾,因果腐蚀和因果麻痹,标准的收债人配置。
“你一个人来。”锈剪的声音很轻,像铁片在刮玻璃,“杀了我的客户,又一个人来送死,你比你妹妹聪明不到哪去。”
恶业线暗红色的,密密麻麻,像一层油污浮在他因果线的表面,每一根都是一条人命,每一条都是他替偿还会高层收的债,他的报应时刻原本离现在很远,他会死在一场他自己策划的交通事故里,因果海已经判完了。
没人能逃过因果判决,但因果判决也很慢,有时候太慢了。
“你的十七条攻击路线,三小时前我看完了,”我说,“还带着这两个只会因果腐蚀和麻痹的废物,原来收债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锈剪没有说话,他身边的打手先动了,因果腐蚀从左侧袭来,暗红色的恶业线在半空中张开,像一张渔网;因果麻痹从右侧包抄,试图缠绕我的因果线。
他们出手的同时,锈剪也动了,他从二楼直接跃下,大衣在空气中展开像一双翅膀,右手探入因果海,抓向我的胸口方位。
第十七条攻击路线,他最隐蔽的一条,手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手锏是脚下的因果陷阱,他落地的时候,会在自己正前方三米处激活一个因果腐蚀的陷阱,只要我后退一步,必踩。
第十七条,他已经用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恶业渔网罩下来时,我的因果线自动偏移了几度,另一个未来覆盖了,因果麻痹缠绕过来时,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锈剪落地时激起的因果陷阱在地上炸开一团暗红色的涟漪,而我站在陷阱边缘,离它只差半步,他没有踩中我,我也没有踩中他。
然后我伸手,拨动了他因果线上的一根节点。
锈剪还在准备下一轮攻击,他身体前倾,右手重新凝聚恶业线,嘴里说了句“预知能力,怪不得能杀”
后半句没有说完。
我拨动了他因果线上最大的那个节点,那个写着“交通事故”的报应节点,那个本该在许久以后才兑现的死期,拨它,把它从因果线的末端一路拽到现在,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
幻觉,因果海的报应兑现时,受害者会看到自己种下的所有恶因,几十条人命的因果线同时涌回他身上,像潮水倒灌,每一根线都带着一张脸,面目清晰,眼神平静,被他转嫁过恶业的人,被他亲手杀死的人,被他用厄运碾碎的人,一张接一张,排着队来见他。
“这些是什么”锈剪往后退了一步,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恶业线正反向缠绕,从指尖一路缠到手腕,再从手腕蔓延到胸口,几十条人命同时反噬。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不受控制地狂跳,肾上腺素失控,血管收缩,心肌在挤压自己的生命。
锈剪跪倒在地上,两个打手早已不见踪影,我看到的没错,战斗开始后第三分钟,他们跑了,锈剪一个人跪在月光里,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幻觉里的那些脸道歉,又像是在求饶。
我低头看着他,“你替别人收了这么多笔债,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债也会有人来收?”
锈剪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你……到底……”
我没有回答他,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他不动了,死于急性心肌梗死,死因:因果反噬。
我看着他的因果线在因果海里慢慢崩解,几十根恶业线一根一根从他身上脱落,回到它们本该去的地方,有的回到被害者家属身上,有的直接消散了,因果已经了结,不需要再记。
月光很亮,老工业区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和夜露的潮湿。
我蹲下来,看着锈剪的尸体,然后我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杀他的时候,我没有愤怒,没有复仇的痛快,没有手刃仇人的满足,没有“终于替你报了仇”的释然,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人,欠了几十条人命,因果律判他死,我把判决提前执行了,和昨天那个高管一样,和其他欠了债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我应该愤怒,他杀了小禾,他的名字写在小禾的因果线上,他该死,可是“他该死”这个念头,和愤怒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判断,后者是感情,我有前者,没有后者。
月光照在手上,很稳,杀完人,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
锈剪的尸体横在月光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尸体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影子分不出谁是谁。
走出厂房过了好一会,手机震动了。青鸢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我打了两个字:“解决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在旁边路上站了一会,夜风很大,吹得路边荒草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着暖黄色的光,看起来很安静,什么因果、恶业、转嫁、清算,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它们在,它们一直在。
我正要收起手机,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是从因果海里来的。
有人在看我。
我转头看向东北方向,城市的东北角,那片我曾经在因果海里看到过的地方,几百层因果外衣的源头,无面佛。
他在看我,他刚才看到了全过程,锈剪的死,因果反噬,恶业退回,全部被他看在眼里,他在那片区域,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虫子一样看着我。
我看着他,在因果海里,直接穿过几百层外衣,看向那包裹在最深处的东西,第一次看我只能看到轮廓,这一次我看到了点别的。
每一层都是他亲手杀的人,每一层都有一根杀痕,一根连接着他和那个被杀者的因果线,几百根线,都是“无面佛杀了某人”的证据。
我看到了每一根。
“你在看吗?”我对着虚空说。
因果海里,无面佛没有回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变了,好像变得更用力地盯着我,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虫子,感知到了威胁。
这么多年没人能剥他的外衣,他以为自己的伪装是天衣无缝的,但他不知道,我看到的不是伪装,我看到的,是他所有的报应。
无面佛,偿还会十二柱之一,以替人消灾为名,实则掌控着无数人的因果契约,他替人转嫁恶业,但自己也背负了几百条人命。
对别人来说,因果报应是定律,没人能改,但对我不是,我能看到一切,也能更改一切,他几百脸叠在一起,几百条人命叠在一起,报应被层层包裹,没人能清算。
但在我眼里,他的每一层伪装都清清楚楚,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每一个的名字、每一根杀痕,我都看到了。
我对虚空说了最后一句话:“下一个就是你。”
因果海里,无面佛同时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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