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落群山，整片黑莽深谷彻底坠入幽暗。
头顶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层层叠叠锁死天穹，仅有零星细碎星光穿过稠密叶隙，零零落落洒在谷底腐叶地上。
地面常年不见天日，潮湿积涝，厚厚的烂叶裹着湿泥，踩上去软塌塌一片，脚下偶尔传出细微的腐土水声。
山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连绵不休。
越是风声嘈杂，越衬得这片无人绝境死寂荒凉，像是一座被世间彻底遗忘的埋骨之地。
林衍背靠冰冷坚硬的石壁盘膝坐下，缓缓吐纳静息。
白日从悬崖一路滚落，撞过岩壁、磕过乱石，浑身皮肉到处是擦伤破皮，腰背骨节更是扭挫酸胀。
整整半日折腾，肉身始终处在紧绷僵硬的状态，直到此刻彻底安稳下来，积攒的疲惫才一层层翻涌上来。
他没有急着做任何事，只是闭眼静坐。
不用灵气疗伤，不用玄妙功法，就靠着最质朴的肉身静养。
人体本就有自愈之力，只是常年孱弱积病，这份力量早被淤浊压制。
如今安静沉心，气息放缓，皮肉筋骨的劳损便一点点自行平复。
浅表的破皮创口慢慢凝固结痂，错位紧绷的骨节缓缓归位，体内残留的坠崖钝痛，一点点消退、化开。
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异象。
平淡、缓慢、枯燥。
可这恰恰就是《铁骨真功》开篇刻在卷首的道理。
逆道无巧，唯熬唯恒。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林衍徐徐睁眼，眼底连日积攒的茫然、不甘、低落尽数褪去，只剩下洗练过后的沉稳清明。
他缓缓起身，抬手舒展躯体。
肩背、腰胯、四肢逐一抻开，周身骨节接连响起一串细密的咔咔脆响，紧绷僵硬的皮肉彻底松开，连日束缚身躯的沉滞感消散大半。
掌心摊开那卷被摩挲得微微发旧的兽皮，粗糙皮面上，赵铁山亲手刻写的字迹苍劲古朴，一笔一划力道十足。
卷首短短八字，道尽他唯一的生路。
凡胎初重，以药涤浊。
林衍静静望着这行字，心底五味杂陈。
他活了十五年，从小到大，体弱、畏寒、易累、气虚，稍稍劳作便浑身酸胀。
旁人只当他天生孱弱、资质低劣，直到三年前测根定论——丹田锁死，终生无灵，是世间最废的凡骨。
从此，废骨之名，钉死在他身上。
青石镇里，邻里闲谈，武馆的师傅摇头叹息，同龄少年的嘲弄，他早已听惯。
他也曾暗自不甘，可现实摆在眼前，正统修行的大门，对他紧紧闭合。
可无人知晓，凡人自落地那一刻起，肉身便在不停积病。
寒暑侵体、劳碌伤身、饮食杂芜、情志郁结。岁岁年年，湿寒藏于肌理，淤浊堵于细络，劳损结于筋膜，旧垢卡于骨缝。
这些沉垢肉眼看不见，摸不着，却日复一日锁死凡人肉身的上限。
寻常武者、正统修士，皆以丹田为根，引天地灵气入体，洗脉淬脏，借外力速成大道。
可他林衍路绝于此。
丹田封死，灵路断绝，顺天修行的坦途，从出生起就对他彻底关闭。
既然顺道走不通，那便走逆道。
铁骨真功，不修灵气、不聚丹田、不借机缘。
只以百草药性为刃，以岁月苦熬为锤，一寸寸剥离十五年堆积的皮囊沉浊，一步步洗干净满身凡胎旧病。
把一副羸弱淤堵的凡人躯壳，硬生生打磨成可承千锤万砺的苦修根基。
唯有药浴涤胎彻底，后续站桩固气、捶骨破壳，才算有根有据。
若是今日备药不细、根基不牢，往后所有苦修，皆是沙上筑台，一吹即塌。
林衍敛尽杂念，抬眼望向幽暗幽深的谷底密林。
眼底一抹天机微光悄然流转。
这一刻，整片山谷的草木在他眼中彻底变了模样。
在外人眼里杂乱丛生的野草藤蔓、岩苔杂植，此刻药性寒热、归经、功效，泾渭分明铺展在视野之中。
哪一株散淤，哪一株祛湿，哪一株活络筋膜，哪一株专攻陈年肌理淤堵，清晰得分毫不错。
这是坠崖濒死之际，上天赠予他的唯一馈赠，也是他绝境翻盘的全部依仗。
林衍迈步走入林间，俯身细细甄别采摘。
谷底草木繁盛，却鱼龙混杂，不少野草看似相仿，药性却是天差地别，稍有不慎便会酿成祸事。
淡紫凝雨草贴地而生，专散体表积淤，润肤通络；深绿筋络藤缠绕树根，舒筋缓僵，能解筋膜常年紧绷。
岩壁老苔性寒祛湿，专克肉身根深蒂固的湿寒；腐叶之下暗藏的褐根草，貌不惊人，却是化解多年陈旧淤浊的主药。
他采得极稳、极细。
指尖拨开杂草，只掐取药性充盈的茎叶根茎，避开虫蛀、腐烂的植株。
不贪多、不滥取，严格对照涤胎古方的配比，株数精准，品类齐全，优劣筛选，只留药性最饱满的植株。
寻常武人不懂药理，熬药只凭感觉，轻则药力微薄徒劳无功，重则药性相冲，灼伤筋膜、冻损骨血，硬生生把身子熬废。
但林衍不会错。
天机目视药性，古方定配比，寒热制衡、温凉互补，每一味药的用量、作用、制衡关系，他了然于心。
采齐七日所需全部草药，他折返石壁避风处，开始逐一筹备器具。
枯枝、松针干燥易燃，整齐码堆成小巧灶台，背靠石壁挡风聚温，避免山风扰火。
白日在河滩寻来的残破厚陶罐，壁厚耐热，磕碰出几道缺口，却是这崖底之中唯一能够用来熬药的器皿。
他取细腻湿泥，一点点抹平罐身细微裂痕，里外反复按压夯实，封堵所有缝隙，确保熬煮时不漏药、不泄气，稳稳撑住七日不间断的药汤淬炼。
指尖沾满冰凉湿泥，反复摩挲罐壁，一丝缝隙也不肯放过。
崖壁渗出的山泉清冽通透，不染尘土，是熬药最好的水源。林衍以竹筒一一盛满，储存静置，待次日破晓直接取用。
草药摊开在干净石面，通风控干表层潮气，分类摆放，次序井然。
整套流程繁琐枯燥，却容不得半点敷衍。
前路无人引路，无人指点，无人兜底。
他的道，每一步，都得自己踏稳。
忙完一切琐事，夜色已深，谷底风声更静。
林衍转身，走向林间那方新起的矮土丘。
赵铁山的身躯，已然被他妥帖安葬。
半生戍北疆，一身铁血傲骨，满身旧伤新创，至死脊背挺直，未曾折半分军人风骨。
这样一个看透生死、守得住忠义的人，最后却死在荒山野谷，无人送终，无人祭拜。
林衍望着平平无奇的土丘，心底肃然。
无碑、无铭、无迹。
唯有岁岁山风、年年林木，替他守着这片孤坟。
他挺身直立，微微躬身，郑重三拜。
一拜传道之恩，绝境之中，赠他逆骨大道，予他新生。
二拜戍边铁血，半生护山河，忠骨无人知。
三拜遗愿重托，北疆沉冤，旧案未雪，他尽数记下。
“赵前辈。”
林衍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落得极重。
“你传我铁骨逆修，教我凡人亦可破命。”
“你未了的心愿，我替你记着。”
“待我锻骨有成，肉身筑基之日，必赴北疆风雪。”
“查清旧案，洗刷沉冤，重振铁山之名。”
“此生修行，不负传承，不负忠骨。”
山风穿林簌簌作响，似是英灵默许。
三拜礼毕，林衍心绪彻底沉淀。
他转身退回石壁之下，望着整齐齐备的草药、陶罐、灶台、清泉，心中再无半分迷茫。
世人皆说，他丹田锁死，天生废骨，终生无修为之望。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通透。
废丹，废的是顺天灵气道。
凡骨，藏的是逆命千锤根。
旁人修行，靠天赋、靠机缘、靠气运、靠天地馈赠。
他修行，靠百草洗身、靠熬磨肉身、靠日复一日死磕硬练。
没有捷径，没有侥幸，没有天降机缘。
唯有苦行，唯存坚持。
夜色渐渐往尽头走去，遥远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点灰白微光。
整整一夜筹备，万事俱备，只待破晓。
今夜整地备药，扎根铺路。
明日天光初亮，七日涤浊，洗尽十五年凡胎沉淤，正式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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