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雪夜
荒原上的规矩，雪夜不开门。
谁知道门后头是人是狼。
这话，娘对我说了十七年，我也信了十七年——直到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雪，直到那个晚上，我亲手拉开了那扇门。
那三天里，雪粒砸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抓着一把把粗盐，不歇气地往屋顶上撒。屋不大，土墙茅顶，一扇窗用破毡堵着。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把灶膛里那点残火吹得忽明忽暗。娘蹲在灶前，把最后几根松柴掰碎了，一根一根，添进火里。火光映着她的脸，脸色发黄，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深得像干涸的河床。
"娘，我冷。"
我缩在炕角的兽皮堆里，把下巴埋进领口。娘回头看我，没言语，只走过来，掀开兽皮一角，把自己也裹了进来。她的身子在抖，可贴过来的那一瞬，那股冷劲儿便散了大半。
"再忍忍，"我说，"雪停了，我去林子里砍柴。"
娘叫安素。我爹去得早——娘是这么说的。打我记事起，便是她带着我在荒原上讨生活。砍柴、打猎、挖野菜、捡山货，娘样样来得，硬是把一个没了爹的孤儿，拉扯到十七岁。后来我力气壮了，能扛着猎叉进山了，日子才松快些——可也仅是"松快些"。这片地界太穷，方圆几十里不见人烟，最近的镇子，要走大半天。
荒原上的冬天，是拿命换的。每年入冬前，娘都要带着我把屋后的地窖填满：腌好的兽肉码在墙角，一筐冻萝卜，两缸杂粮，还有晒干的山菇、野葱。柴火要备够整整三个月的量，兽皮要一张一张鞣好、压紧。遇上大雪封山，十天半月出不了门，地窖里的东西就是一家人的命。我见过隔壁山坳里一户人家，冬天没备够柴，一夜暴风雪，第二天人去屋空——连个坟都没留下。可就是这样，娘也从没让我饿着过。
爹走时，留下了一把刀。
刀在墙上。刀鞘旧了，刀柄却亮——那亮，是爹的手磨出来的。娘每年都要把它取下来，擦一回，擦得锃亮，再挂回去。她从不让我碰，也不许我问爹的事。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了一句"爹去哪了"，娘的脸一下子白了，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走了。"
走了。那年我五岁。爹说去镇上贩皮子，一去不回。娘等了他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句托人捎回的口信：他安了新家，让我们娘俩别等了。
爹不是死了——他是跟别的女人跑了。
那刀，他走时没带走，留在了墙上。娘没扔，也没卖，就那么挂着，擦了十几年。她恨他，可那刀，是她嫁给他时，他打的第一件家什。那刀，我一次也没碰过。
其实我不是不想碰。我是怕。娘说，爹就是让那把刀勾走了魂的——我怕这一碰，那魂顺着刀柄，爬到我身上来。这话，我从没对娘说过。我只知道，那刀挂在那里，像爹留下的一句没说完的话。我长到十七岁，打猎用猎叉和弓，背得动半扇野猪，唯独没有碰过它一次。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路过那刀底下，我总觉得它在看我。我走快了，它不出声；我走慢了，它也不出声——可我知道它在。那刀挂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有时候想，它若是睁开，会看见什么。
娘擦刀的时候，从不让我在跟前。有一回我起夜，看见堂屋里还亮着一点灯火。娘坐在灯下，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旧布，一下一下地擦。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宝贝，又像在擦一道疤。火光映着刀刃，亮得晃眼。我那时小，不懂娘为什么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后来大了，更不敢问。
村里人嘴碎，说我们家的闲话：爹跟人跑了，孤儿寡母，苦日子没头。娘听见了，从不还嘴，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她教我认山里的兽道，教我下套、设陷阱，唯独不教我碰刀。她说："刀是男人的东西，也是祸根。你爹就是让那把刀勾走了魂。"
我照她说的做。我学会了下套，学会了追猎，学会了在雪地里一口气走三个时辰不歇脚——可有些东西，娘没教过我，我也没跟她说过。比如，我打猎的时候从不走直线，左三步，右两步，像在踩什么东西；比如，我每次弯弓搭箭之前，要先闭一下眼，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三息才吐出去。这些习惯是打哪儿来的，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还留着。只觉得从很小的时候起，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像一根埋在土里的线，不知道另一头拴着什么。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跟人提过。
暴风雪第三天傍晚，有人撞了我们的门。
说是敲门，其实更像整个人撞上来的声响——"咚"的一声闷响，随后是一阵压抑的喘息。娘吓得抄起灶边的柴刀，我也从炕上跳下来，摸起靠墙的猎叉。
"别开门。"娘压低声音，"荒原上的规矩，雪夜不开门——谁知道门后头是人是狼。"
门栓被顶得吱呀作响，风雪从门缝灌进来，卷着冰碴子扑了我一脸。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弱。弱得像一条命，正在从指缝里漏走。
娘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响。可门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
我咬咬牙。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违了娘的话。
我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没有狼。
雪里，瘫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从头到脚裹着一层冻硬的冰壳，睫毛上挂着霜，嘴唇青紫，脸上没一丝血色——像已在风雪里走了很久很久。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蓝得惊人的眼睛。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蓝眼睛。荒原上，天是灰的，雪是白的，人的眼睛是黑的——从来没有这样的蓝。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冰层底下冻了千年的水。可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里面有一丝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油尽灯枯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火光，想抓住，又不敢信。
我拖她进门的时候，瞥见她手腕上有一圈深红色的旧勒痕，像被绳子绑了许久留下的印子；脚踝上也有一道，磨破了皮，结了痂。娘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旧布条递过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张了张，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追我的人……翻过山梁了……"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软，一头栽进了门里。
我一把托住她，把她拖到炕边。她身上冷得像块冰——我触到她的手时，指尖一阵发麻。那手上有茧，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茧，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我拿过娘递来的旧布条，先缠住她脚踝上那道磨破的伤，又倒了一碗热水，托着她的后颈，一点一点往她嘴里喂。她的嘴唇青紫，牙关咬得紧，热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炕沿上。我拿袖子擦了擦，又喂了一口。
娘站在旁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又往炕洞里添了几根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忙活。
水灌了大半碗，她的胸口终于有了起伏。我拉过兽皮把她裹紧，又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烧得不轻。"我说。
"大雪天的，能活着走到这儿，已经是命硬了。"娘的声音不大，"你看着办吧。"
"追她的人……"我压低声音，回头看娘。
娘没接话。她靠在灶台边，看着门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到门后，把那根木杠顶得更紧了些。风雪在门外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绕。我站了一会儿，说："先过了今晚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目光里有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东西——荒原上的人都知道，这雪夜里来的，要么是活路，要么是祸事。
那一夜，暴风雪把我们三个人困在了这间土屋里。
娘在灶台边铺了张草垫，和衣躺下。我守着火，守着门口，守着炕上那个昏睡不醒的女人。
她的眉头一直皱着，像在梦里也逃不脱什么。半夜里烧得最凶，额头烫得我不敢再探。我翻出半坛存了许久的烧酒，倒了一碗，拿布蘸着，一点一点擦她的手腕和掌心——这是娘教过的法子，说烧酒能退热。布沾上酒，擦在她掌心茧子最厚的地方，她微微颤了一下，眉头松了松。我又擦了一遍。
后半夜，她的嘴唇动了动，呢喃出一个名字——我没听清，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然后她猛地攥住了我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我疼得"嘶"了一声，低头一看，她攥着我的手腕，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腕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像在和梦里的什么东西搏斗。
我没有抽开手。就那么让她攥着，坐了一整夜。
火快灭的时候，我添了把柴。火光重新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沾着干了的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我看着她，想起她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那是一只握过刀的手，杀过人的手，可此刻缩在兽皮里，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我忽然觉得，她也不过是个没处可去的人。
天快亮时，风停了。她终于松开了手指，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圈青紫的指印，印得清清楚楚。我揉了揉手腕，没告诉娘。
我靠着墙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猛地睁开眼。
她醒了。
她没有动，就那样躺在兽皮堆里，一双蓝眼睛冷冷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像一个刚被救下的人，倒像一头刚刚醒来、正在估量猎物的兽。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握住手边的猎叉。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是你救了我？"
我点点头。
"那你最好，"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祈祷我不会恩将仇报。"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只当她是冻坏了，说胡话。
她叫林芙。这名字，是后来她自己告诉我的。
那晚我拉开的不是一扇门——是一只笼子的锁扣。而我放出来的，是一头还没驯服的狼。
后来的事，是后来才慢慢明白的。那年我十七岁，头一回知道，有些门一旦拉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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