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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Chapter 11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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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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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摔进雪地里,挣扎着要爬起来。

熊烈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的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眼角一道细长的刀疤。他捂着腰侧,指缝里渗出血来,在地上洇出几个暗红的点。腰上别着一只绳爪,是攀树用的;腿上绑着短刀,刀柄磨得发亮——是个惯走梁上的人。

熊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派人跟着他,那锦绣那边呢?

铺子里,是不是也有人?

他不能再放他走。放他回去报信,明天来的就是三十个。他跳下车,靴子陷进雪里,窜进松林,循着雪地上那串脚印追过去。那脚印一深一浅,是负伤后乱了步子的痕迹。四步,他追到他身后,一把扣住他后颈的三节颈椎。那人整个人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脉搏在熊烈掌心里疯跳。

"别动。"熊烈压低声音,"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不想要你的命。"

"……"

熊烈收紧了手指,不是用力掐,只是微微加压——指尖感受着那三节骨头的弧度,感受着皮肤下跳动的血管。

"我说了,"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想要你的命。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三爷。黑风寨三爷派我来的。"

"三爷?"

"……二当家的亲弟弟。"

熊烈眯起眼睛。

二当家——那个死在他刀下的男人,周铁柱。他的亲弟弟,派了人来。

"铺子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安排了几个人?"

"……一个。后门。"

熊烈盯着他看了两息。他没说谎——这种人的命捏在他手里,他不敢拿自己的命赌谎话。

熊烈松开手。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扶住旁边的松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一个。后门。

云锦还在铺子里。

他说的不是假话。方才扣住他脖颈的时候,熊烈就探过他的底——心慌,手抖,没受过刑。这种人,一吓就什么都招了。可越是这种人,越不会自己来蹚这趟浑水。他背后那个人,才是真正要防的。

熊烈转身朝马车走去。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你……你不想知道三爷要什么吗?"

熊烈没有回头。

"他会告诉我的。"

身后又喊了两句什么,被风撕碎了。他没有听。

他解下缰绳,翻身上马。马车太慢了,他狠狠抽了一鞭,马匹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猛地冲了出去。

山路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像刀子一样削过面颊,把他的眼眶冻得生疼。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云锦还在铺子里,一个人,后门。

昨天山道上,她坐在他身边,问他"那我是你的什么"。他说,给他点时间。可这世上的事,最等不起的就是时间。

熊烈狠狠又抽了一鞭。马匹的鬃毛甩起来,雪沫扑了他一脸。

远处,镇子的轮廓出现在山道尽头——青灰色的屋檐、斑驳的土墙、升起的炊烟,一切都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像一幅尚未被撕裂的画。

但他知道——

画里藏着刀。

马蹄踏进镇子的时候,熊烈隐约听见了呼救声。

从锦绣坊后门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被风撕碎,扎进他耳朵里。

他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念头,不是刀——让我来得及。

他翻身下马,来不及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后门。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一个男人压在云锦身上。她的靛蓝袄子被扯开,盘扣崩落在地,里衣从左肩一直裂到胸口,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裤子被褪到膝盖以下,一只布鞋踢飞了,光着的脚趾蜷缩着,在冷空气中微微发抖。她攥着一根银簪,簪尖抵在自己掌心里,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正在等着最后那一下。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脖子僵硬地转向门口。

他慌了。他松开她的手腕,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裤腰带还没系好,踉跄了一下,撞翻了旁边的凳子。

"你——你是谁?你敢——"

他没有说完。

因为熊烈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招式、分寸、留活口——全忘了。只剩下一双僵硬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在他头上。

"畜生!"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动她!我要杀光黑风寨!管你是谁——我今天也要打死你!"

拳头砸在骨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手背上,溅在他青筋暴起的额头上。他脑子里只剩下一根弦——断之前,停不下来。

但他没有停。

那人的挣扎越来越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熊烈的嗓子已经吼哑了,拳头还在往下落。落。落。直到那声音彻底没了。

云锦靠在墙边,身上裹着那件被撕破的袄子,看着他打。她没有叫停。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动了,哪怕地上已经流了一摊血——她没有叫停。他说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稳得出奇:

"大熊。"

"……"

"他死了。"她说,"你打死他了。"

她叫第二声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颤。熊烈这才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手上的劲一寸一寸地卸了。

他停下手。血从他的拳头上滴落,一滴,两滴,三滴,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屋里安静得可怕。

他蹲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血从指缝里往下淌,顺着腕子流进袖口,温热的,黏糊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肿了一圈,皮破了,骨头缝里嵌着碎肉。他攥了攥拳,攥不紧。

他伸手到旁边的水桶里,浸了一下。水很快变红了。他换了一桶,又浸进去。第二桶水变淡了些。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十根指头还是麻的。

她靠墙坐着,看着他的手泡在水里,看着水变红,看着他又换了一桶。她没说话,只是攥着那根银簪,攥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点。他松开拳头,把那只水桶推开,十根手指僵得像十根木头。他把那具尸体拖到后院,用草席卷了,扔进柴房,等夜里再处置。

回头再看她时,她还坐在原地,十根指头把银簪箍得死紧,指关节泛出一层青色。他打了水,拧了块布,蹲到她面前,给她擦脸上的血。她没有躲,只是抬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怕一闭眼,他就从眼前没了。

"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裸露出的大腿,看着那件被撕破的袄子下露出的肩膀,"想杀光他们,想放火,想一个人冲上山。但是我求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下颌抖了一下,咬住的嘴唇松开,一缕湿意无声地淌过颧骨:

"……别丢下我。"

她没有擦。只是让他看着——那道水痕从眼角淌到下巴,滴在那件被撕破的袄子上。

"刚才那一下,"她的声音很轻,"我本来想用簪子捅他眼窝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血腥味的平静:

"你来得……刚刚好。"

她摊开一直攥着的那只手。掌心里,那根银簪子已经歪了,簪尖对着她自己的方向。

如果他没有来——

那根簪子,会捅进谁的喉咙?

熊烈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该让她走到那一步。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外衫解下来,裹在她肩上。她浑身都在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左肩——绷带渗出一片暗红,是方才挣动时崩开的。他伸手要解,她按住了他的手:

"皮外伤。"她说,"死不了。"

"你这条命,现在是半个我的。"他说,"我说了算。"

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眼角弯了弯,像雪夜里亮起的一盏灯。

他蹲回她面前,呼吸终于匀下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云锦。有两条路。"

"第一——你关了这间铺子,跟我回家。我去劝林芙,让你名正言顺地进门,做我熊烈的媳妇。我看方圆十里,谁还敢动你一根汗毛。"

"第二——你继续开着铺子,我去把黑风寨屠了。从今往后,天下人都知道:你沈云锦,是我豁出命去护的女人。"

这两条路,他在马背上想了一路。

一条是退,一条是进。退,是把人圈在自己眼皮底下,安安稳稳;进,是拿一条命去换黑风寨的根。

她盯着他,不说话。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三跳。

"大熊,"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刚才说,要娶我。"

"是。"

"不是嘴上说说那种?"

"是八抬大轿,红布盖头,拜天地的种。"

她慢慢撑起身子,袄子从肩头滑落,绷带从左肩斜缠到肋下,白底子上洇着一片暗红。她没有去拉,只是看着他,让他看着这个狼狈的、破碎的、被撕开衣裳的沈云锦。

"我等你。"她说,"你先把家里的事理清楚。"

她伸出手,指尖搭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轻轻包裹住他沾满血污的指节。

"大熊,"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嘴角勾起一道弧度——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等你来娶我。是等一个人,愿意为我豁出命去。"

窗外,风忽然静了一瞬。

她的鼻尖红了一片,呼吸忽然乱了两拍,但这一次,她没有忍:

"因为我沈云锦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护过,从来没有。"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选,我选你。'锦绣坊'没了就没了——但大熊,你不能再丢下我。"

熊烈把她抱上马背,往家里赶。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她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他把外衫裹紧了些,让风雪只落在他的背上。她的身子在他怀里渐渐不再抖了,呼吸也匀了。

他忽然想——从今往后,这条路,怕是再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走了。

走出镇子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她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闷声说了一句:"大熊。"

"嗯。"

"铺子后面那棵槐树,是我男人栽的。"

她顿了顿。

"明年春天,让人把它刨了吧。"

他没有接话。只是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山道很长。雪越下越大。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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