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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Chapter 12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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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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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烈把她抱下马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落在她被撕破的袄子上,落在她攥着他衣襟的指节上。她没松手,他也没催她。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子里,雪落了满肩。

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灯,看见云锦那副样子,没说话,只是把灯举高了些,照亮了路。她转身进灶屋,不多时,灶膛里的火亮了起来,水烧上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

阿茉屋里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林芙坐在灶台边,看见他们进来,目光从熊烈脸上移到云锦身上,停在那件被撕破的袄子盘扣上,停在她肩膀那道渗血的绷带上。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旧衣裳,放在炕沿上。

"先换上。"她说,"水烧上了,等会儿洗个热水澡。"

云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芙已经转身进了灶屋,背影被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夜里,安顿好云锦,熊烈把林芙叫进了卧房。

他把门关上,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林芙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也没催。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林芙,我今天差点没赶上。"

她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把她裤子都扯下来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十根指节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她攥着一根银簪,抵在自己掌心里——如果我没到,她会捅进自己的喉咙。"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芙,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他腿一弯,双膝跪在了她面前。

林芙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她面前,看着他额头慢慢低下去,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咚"的一声。

"让我娶她。"他说,声音闷在地面上,"她需要一个名分。不然下一次,没有人能护住她。"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咚。"

林芙的手指攥紧了炕沿上的褥子,攥得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开口。

"咚。"

第三下。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印着一道红印,眼眶已经红了。

"林芙,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林芙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真切。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大熊,你跪在地上,磕着头,求我让你娶另一个女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熊烈愣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她今天差点……"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她差点被人糟蹋了。我知道你救了她。我知道她没地方去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

"可我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我没有不答应。"她终于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得先让自己想明白。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熊烈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芙。我欠你。"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雪地上映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没有走远。

屋里,灯还亮着。

过了很久,门开了。林芙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稳:

"你进来吧。"

熊烈转过身,看着她。

"我有话跟你说。"

他走回去,站在她面前。她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刚才说的,我都想了。她今天差点被糟蹋了,你救了她,她没地方去,你需要一个名分来护她——这些,我都认。"

她抬起头。

"但你给我听好了。我同意你娶她,不是因为你跪在地上磕头,是因为——"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是因为我也心疼她。一个女人,差点被那种事毁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被糟蹋一次。"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让她进门吧。"

熊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眶红着,但没有再跪。他深吸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林芙,我欠你的。你嫁给我那天,没有花轿,没有红盖头,没有拜天地。你就那么跟着我,进了这间土屋,连一桌酒席都没有。我一直记着。"

"两顶花轿。一顶是你的,一顶是她的。我去山上砍树,自己打。你容我,慢慢还。"

林芙愣住了。

看着他站在面前,额头上还带着刚才磕出来的那道红印,眼眶红着,说出了"两顶花轿"四个字。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连木匠活都不怎么会,打什么花轿。"

"不会可以学。"

她别过头,没接话。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

"你先把她的伤养好。"

第二天一早,林芙套了车,往镇上去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去做什么。熊烈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车辙印消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像她平时赶车的力道。

傍晚,她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匹红布。

一匹深红,一匹正红。

她把布展开给熊烈看:"深红的,给云锦做嫁衣;正红的,给你我压箱底。"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把那匹正红的布叠了三折,又展开,指腹一遍遍抚过布面。布是好布,深红的像陈年的酒,正红的像灶膛里的火苗。

熊烈伸手摸了摸,指尖停在布面上,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瘫在门口,冻成一截冰,睫毛上挂着霜。那一眼蓝,他记到了今天。

"林芙。"

"嗯?"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一句,"这布,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把两匹布叠好,放进柜子里,合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木板上停了一瞬。

转身进了灶屋:"粥在锅里,自己盛。"

阿茉趴在灶台边那把旧木椅的扶手上,下巴抵着胳膊,看着林芙把两匹红布放进柜子。

她没说话。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从昨天到今天,她一句话都没跟云锦说过。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敢说——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她想起昨天夜里,熊烈把云锦扶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框边,看见云锦那件被撕破的袄子,看见她肩膀上那道渗血的绷带,看见她攥着银簪的指节。

她本来想恨她的。

可是看见那个样子,她恨不起来。

她只是觉得——那件袄子上的血,真红。

云锦坐在桌边,攥着那只碗,攥了很久。

碗里的水早就凉了,她还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林芙把红布放进柜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匹红布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深红的和正红的挨在一起,像两团火。

她低下头,把碗放下了。

"林芙姐。"她叫了一声。

林芙站在灶台边,没回头。

"……谢谢。"

林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而稳。

夜里,熊烈蹲在炭盆前,手里握着拨火棍,一下一下地拨着炭灰。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后半夜,他起身添柴,看见沈云锦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她在翻什么——大概是在数她那箱子地契。那是她十年的心血,如今锁在这间山里的木屋里,钥匙在她自己手里。

他蹲在灶膛边,把火烧旺了些。

阿茉屋里的灯早灭了。但他走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被褥翻动的声音——她也还没睡。

他站在阿茉门口,停了一会儿,想敲门,最终没有。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他回到灶膛边,添了根柴,忽然想起早上林芙出门时那串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她赶了一天的车,往返镇上,扯了两匹布回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把这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天亮之前,他做了个梦。

梦见锦绣坊的门前,挂起了两盏红灯笼。

雪停了。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穿着大红的嫁衣,并肩站在门里,冲他笑。他想看清她们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那两个人也不急,就站在门里,隔着漫天飞雪看着他。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灶屋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娘在生火。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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