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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Chapter 9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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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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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端着那盆洗成了暗红色的血水出来,看见熊烈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

"……清理得差不多了。尸体扔哪儿了?"

"镇外那条枯沟。"他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回柜台边,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绣着雪梅,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她将帕子放在柜台上,推向他:

"这个,还你。我欠你的东西太多了,总得先还点利息。"

"这帕子本来就是你的。"熊烈把帕子推回去,"留着做念想。"

她攥着那方帕子,指尖抚过绸面上那朵雪梅,沉默了一会儿,说:

"今晚死了这么多人,动静瞒不住。明天,我让人把柜台换一张新的。旧的——"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道深深的砍痕,嘴角勾起一道自嘲的弧度,"留着。提醒我,沈云锦欠过谁两条命。"

"明天你跟街坊说,是半夜来了贼人,想劫财害命。"熊烈说,"幸好有两个路过的侠士出手相助。我们走了,免得惹麻烦——要是被人认出我来,我就得单人匹马冲上黑风寨,把全寨都灭了。那才真叫麻烦。"

她嗤地笑了一声:"行,侠士。那侠士,留个名字?"

"不留。"

"……嗯。"她没再问。只是看着熊烈把刀收回鞘里,看着林芙从门外走进来,看着她那件被换下来的靛蓝袄子。

他们转身要走。

"……等等。"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干涩。熊烈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撑着柜台边缘,向前迈了一步,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眉头紧皱,但她没有停下。月光照亮了她眼角那道来不及掩饰的湿润:

"大熊。"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稳,"你……就这么走了?连句准话都不留?"

熊烈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有些话,说出口就是债;他身上的债,已经够多了。

她没等他回答。只是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只靛蓝色的细布包裹,放在柜台上,推向他们的方向。

"这个,你们拿着。"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生意人的干脆利落,"不是酬金,是——是我沈云锦的规矩。别人帮了我,我不会让别人空手走。"

熊烈看着她。看着那只沉甸甸的包裹,看着她明明浑身是伤、却还要挺直背脊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们没有拿那只包裹。熊烈转身,和林芙一起走进那片被月光和鲜血浸透的夜色里。那只包裹他没拿——拿了,这买卖就变了味。他救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买卖。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走了。

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脚印并肩消失在街道尽头,看了很久。

回到铺子里,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从柜台下面摸出那本用了三年的账簿,翻到最后一页,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

"夜。匪袭。毙十九。铺损一柜台。欠——两条命。"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是她沈云锦的账。连本带利,她会还。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帕子。绸面冰凉,那朵雪梅还在。账可以慢慢还——人,不能等。

那一夜,锦绣坊里死了十九个人。林芙也没睡。他们连夜往回赶,月亮挂在头顶,把山道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马拴在镇外的老槐树下,明儿再去牵。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大熊。"

"嗯?"

"今晚……还凶不凶?"

熊烈脚下一顿,耳根有些发热:"……回家再说。"

她没再说话。月光下,她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又走了一阵,她说:"你今晚杀了快二十个人,血都溅到脸上了。"

"……嗯。"

"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把我也吼一顿。"

"我哪敢。"

"……不过说真的,"她停了一下,"你冲进去的时候,我在外面,听见你喊'我的女人'。"

"……"

她偏过头,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我当时在想——这个男人,值。"

熊烈没接话。

月亮很亮,山道很长。走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救她?除了她是你爹的老主顾——"

他没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也没有再问。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走到他身侧,让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并成一道。

"那个匪首,"熊烈忽然开口,"叫周铁柱。黑风寨的二当家。"

"……记下了。"她说。

"跑了几个。"他说,"三个翻墙的,还有一个钻窄巷的——我把他甩在墙上,没顾上补刀。要是缓过气来,回去报信,黑风寨迟早会来。"

"嗯。"她的声音很平,"那也得等他们先找到我们。"

她总是这样——天大的事,到她嘴里,都轻飘飘的。可就是这股轻飘飘的劲儿,压得住熊烈满心的血火。

回到土屋的时候,天快亮了。娘屋里的灯还亮着,听见门响,才"噗"地吹灭了。灶上温着粥——娘临睡前就熬好的。她蜷在灶边的旧木椅上,怀里抱着那双没纳完的鞋底,睡着了。阿茉的房门关着,里头悄无声息。

熊烈把马拴进柴棚,那把刀上凝着暗红的血,他在雪里蹭了蹭,才进屋。

他站在院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指甲盖底下也嵌满了暗红的痂。三遍水洗不掉。他握紧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那些被他砸烂的脸、砸碎的头骨、砸断的肋骨……他明明知道自己师父教的是剑,不是用来这样砸人的。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打死他"三个字在反复燃烧。

娘从屋里探出头,看到他站在院子里不动,愣了一下,目光从他手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端了一盆温水出来。"洗吧。洗完了再进来。"

他接过盆,蹲在雪地里,水很快被染成了深红色。每一道裂缝里的血都还在。他闭上眼睛,想起师父最后一句话:"你师父教你杀人的剑,不是让你拿来造孽的。"今晚砸向那个畜生的每一拳,都没有剑。他甚至没想过留他一口气问话。那一刻,他只想着让他死。

灶屋里,林芙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熊烈端着碗,看着碗沿上那圈热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林芙,我对不起你。"

她端着碗的手没停,喝了一口粥,才放下:

"对不起什么?"

"我心里有她。"他说,"我救她,不只是因为道义。"

"我知道。"她放下碗,声音很平,"你回来的路上,从二楼跳下去杀那个匪首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就是她。"

"……"

"我不瞎。"她说,"我只是一直在等你,什么时候肯自己跟我说。"

"你就不怪我?"他问。

"怪你什么?"她看着他,"怪你为了救一个女人,杀了快二十个人?还是怪你……在救她的时候,心里也想着她?"

她声音极轻:

"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心里装了谁,我拦不住——但我至少得知道,我嫁的这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是个肯说真话的人。"她说,"这年头,肯说真话的男人,不多了。"

熊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十根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血痕。

"我欠她两条命,也欠你一个交代。"他说,"但沈云锦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她刚经历了一场大难,我只是把她从鬼门关拖回来。接下来怎么走,我得先站稳了,才能想清楚。"

林芙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粥凉了。"她说。

门框上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熊烈抬头——阿茉裹着旧棉被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睁半闭:"大熊叔……你们回来了?"

"嗯。"他说,"快去睡吧。天快亮了。"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月光从她身后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门轴"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她这几日话少了很多。从前叽叽喳喳的丫头,如今总爱盯着熊烈出神,他问她,她又说没事。

林芙低头喝粥,声音平平的:"这丫头,耳朵尖。"

"……嗯。"熊烈想了想,又说,"对了——娘怎么一眼就看出你会功夫?面馆那回,她记到现在。"

"……"她喝了一口粥,"娘的眼睛,比刀快。"

"不过——"她忽然勾起嘴角,眼底那层冷意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暖,"今晚你这一身血腥气,可别想上我的床。先去灶屋把水烧了,洗干净再说。"

"……遵命,娘子。"

她"噗"地笑了,又飞快地把嘴角压下去,低头喝粥。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那一夜,熊烈烧了三大锅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三遍,才敢钻进被窝。

水是林芙烧的。她坐在灶台边,看着他脱衣裳,忽然说:"她伤在左肩,你回头去镇上,给她带点金疮药。"

熊烈愣了一下:"你……不恼?"

"恼。"她说,"可她是你的女人了。我恼归恼,不能让她就这么残了。"

"……嗯。"

"欠着债的人,睡不踏实。"她停了一下,"你欠她的,她欠你的——早些了结,大家都安生。"

"……好。"

林芙背对着他躺着,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她没躲。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闻着她发间那股皂角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世上能让他安心的地方,也就这一处了。

"林芙。"

"嗯。"

"今晚,谢了。"

"……我们是夫妻。"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说这些做什么。"

月光里,熊烈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林芙。"

"嗯?"

"从今往后,"他说,"我可以在心里想她,也可以在梦里梦见她。但我的身体、我的夜晚、我的清晨——都只能是你的。"

她没动。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记住你说的话。我这个人,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我才敢说。"

窗外,夜枭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熊烈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那片火光,还是那道从左肩一直撕到左肋的血口子,和那个被他抱在怀里、死死攥着他衣襟不肯松手的女人。

她说她不怕死。可那一刀落下来的时候,她抖得比谁都厉害。

她比他想得硬气。后半夜他进去看了一眼——她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擦,动作又稳又狠。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看什么?怕我哭?"她低头,把手里那块抹布叠了三折,又展开,擦向下一处,"放心。我沈云锦的眼泪,比金子还值钱。"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账,他怕是还不清了。

她总说连本带利。可这世上有些债,本利都算不清——因为人家压根没打算让你还。

他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怪他——怪他不该吼她。

但他不后悔。

她活着,比什么都强。

娘屋里的灯,在他进门后就灭了。可他知道,她没睡。这世上,哪有娘能在儿子满身是血回来的时候,睡得着。

只是那几个跑掉的匪徒,扎在他心口。

他隐隐觉得,这事还没完。黑风寨折了个二当家,寨主周铁柱的大哥——江湖人称"铁臂"的周铁牛——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回去报信,黑风寨迟早会来。这条账,才刚刚翻开。

等他终于合上眼,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梦里没有刀光,只有一碗红糖水,和一个叫他"大熊"的声音。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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