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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Chapter 8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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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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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亥时刚过,街上起了火。

火头在锦绣坊斜对面那家清风茶社的屋檐下窜起来——不大,却烧得正好,浓烟顺着风往主街上灌。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睡眼惺忪的街坊们推开窗户,提着水桶、木盆,呼啦啦朝火头涌过去。火光把半边街映成橘红色,烟气呛人,脚步杂乱,整条街都乱了。

熊烈蹲在街对面米铺二楼的窗后,一动不动。弩机抵在窗沿上,冰冷的铁器硌着掌心;五支箭斜插在手边,箭镞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蓝——淬过毒。脚边的绊索连成一串,从窗台一路牵到楼下。

楼下,锦绣坊的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条。两条。三条。

试探着,一点一点地扩大。冷风从门缝里灌进去,裹着远处火光的焦糊味。

熊烈数着:三个人先摸进去,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压着脚步,手里提着刀,在昏暗的铺子里一寸一寸地挪,朝柜台的方向围过去。

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穿靛蓝袄子的身影——沈云锦的姿势,慵懒、随意、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垂着头。

那是林芙。

她没有动。

熊烈在二楼,拉开弓。

外面的火光里,还有五个人守在街角放哨,正伸着脖子看热闹。他一息之间,连发五箭——五声短促的破空声,几乎叠成一声。五个人几乎同时捂着喉咙倒下去,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然后他扔了弓,纵身跃下二楼。脚在窗台边沿一勾,那串绊索绷成一条直线——楼下一个正往楼梯口摸的匪徒被绊了个趔趄,一头栽在门槛上,刀摔出去老远。

人在半空,刀已出鞘。

拔刀式·惊鸿。

这一刀,师父教了他八年。师父说,这一刀练到极致,刀出鞘的声音,就是人咽气的声音。他没有练到极致,但今夜够了。

刀光从夜空里劈下来。正指挥着匪众往后门挤的匪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后来他才知道,他叫周铁柱,是黑风寨的二当家——连头都没来得及回,刀锋已经从他后颈切了进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一刀是从哪儿来的。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在红木柜台上拉出一道深深的砍痕。

熊烈落地,顺势横扫,刀锋割开两个靠得最近的匪徒的喉咙。左手一扬,一把铁蒺藜撒向锦绣坊门口——跑得慢的,脚底板立刻开了花,惨叫着栽倒。

"关门!"他吼了一嗓子。

林芙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反手一推,前门"哐"地合上。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裁皮刀,刀锋映着火光,泛着冷光。

铺子里,一共九个人。

三个想从后门跑,被熊烈追上,一人一刀,捅在胸口。五个被他斩断了脚筋——九叠龙吟,一叠一刀,刀快过声,五个人几乎同时栽倒,抱着脚踝嚎成一片。剩下那个最机灵的,趁乱钻进货架底下,被林芙一裁皮刀钉住了肩膀,疼得昏死过去。

"二十来个。"熊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外面射死五个,刀下三个,断脚筋五个——后院还有约莫十个。林芙,你守前门,我去后院。"

"一个都别放跑。"他补了一句,"跑一个,明天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明白。"她握紧了裁皮刀。

熊烈杀进后院。六个人,倒在他刀下。剩下四个丢下刀——三个翻墙跑了,一个钻进了往后门去的窄巷。

他没管翻墙的。他盯上的是那个往后门跑的——那方向不对,是锦绣坊后门的方向。

他提刀追了出去。

追到后门外的墙角,他看见了那一幕——

月光下,一个匪徒正把一个人影抵在墙角,举刀就劈。那人影穿着灰扑扑的短褂,缩在墙根,手里攥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枯枝,拼了命地朝那张脸砸过去。

枯枝在对方额角上断裂,碎片飞溅。那人闷哼一声,刀势偏了——刀锋擦着她脖颈掠过,从左肩一路撕到左肋,布帛裂开的声音又闷又脆。

一声尖叫,短促,尖锐。

是沈云锦。

她没去隔壁村。她到底还是没去。

熊烈的刀比他的脑子先动。一刀切在那匪徒的手腕上,深可见骨,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他瞪大眼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熊烈已经抓住他的后领,往旁边一甩——他撞上墙壁,滑落在地,不动了。

熊烈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

她后背贴着墙根,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差点来晚了。"

她没有哭。沈云锦不哭。但她的手——握着枯枝断茬的那只手——抖得厉害,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熊烈弯下腰,伸手握住她那只还在抖的手。

"结束了。"他说,"都结束了。"

她盯着他,盯着他肩上的血,盯着他胸口那道随呼吸起伏的旧疤。然后她松开那截枯枝,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头发上的茉莉花香,被皂角水洗掉了。"

熊烈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个。但他知道,如果她不说点什么——任何话——她可能真的会哭出来。

他低头,看见那道口子下,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她自己还没注意到。

"你受伤了。"他说。

他一把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吓人,在他怀里抖个不停。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他忍不住吼了一句,"你为什么躲在后门口?!"

她没回答。

"太危险了!"他说,"你还是不信任我们,对吧?!"

她扯了扯嘴角,疼得厉害,笑不出来。

"信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沈云锦……这辈子信过谁?"

"……"

"我信你……会来救我。"她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衣袖,"所以我在后门等着。万一……你那边出了差错……我总得看看情况。"

熊烈抱着她,一脚踹开锦绣坊的前门。

林芙已经迎了上来。她扫落柜台上那张平面图,腾出空地:"放这里。"

熊烈把沈云锦放在柜台上。林芙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粗瓷碗和一卷干净的白布——沈云锦平时用来包扎皮货瑕疵的。她的动作很快,很稳。

"你去外面看看,"她头也不抬,"还有没有活着的。"

"这里交给我。"

熊烈转身出去。满地的尸体,他挨个补了刀——往胸口捅,死人不会说话,但装死的人会。

回到铺子里,沈云锦已经坐起来了。伤口被白布裹住,血止住了,但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熊烈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肩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太危险了。你还是不信任我们,对吧?"

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抓住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腕,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他粗布的衣袖里。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为她包扎的林芙:

"林芙……你包扎的手艺……比你自己说的好。"

林芙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她重新看着熊烈。月光从门缝透进来,照亮他脸上干涸的血迹。

"你杀人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为了我。"

"……"

"我欠你一条命。"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沈云锦从不欠人情。你说吧——你要什么?"

熊烈没说话。

"明天,"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生意人的干脆利落,"我让人把铺子里外打扫干净。血迹、尸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处理掉。"

她嘴角勾起一道自嘲的弧度:

"然后——你来我铺子一趟。不是送皮子,不是卖货。"

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有一笔新生意……想跟你谈谈。"

熊烈看着她。看着她左肩那道被白布裹住的伤口,看着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要强撑着跟他谈生意的样子。一股火从胸口烧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他吼了出来:

"我要什么?!我要你好好活着!"

"就像那个雪夜,我把林芙从雪里拖进门;就像阿茉倒在我们家门口。我要你好好的!"

"你站在后门,你能做什么?!"他吼,"要是我们俩都死在这儿,你冲进来能做什么?!你活着,想办法把铺子拿回去,给我们报仇——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沈云锦被他吼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指节泛白。

林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她说得对,你也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她不该来,你也不该吼她。"

她重新低下头,将白布在沈云锦肩头绕了一圈,又在肋下打了个结:

"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处理眼前的事情。"她直起身,目光扫过铺子里的狼藉,"快二十具尸体,需要在天亮前处理干净。血迹要擦掉,尸体要拖走,现场要恢复原样。否则明天早上街坊开门,看到这一地狼藉——"

她没有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

"沈老板,"她转身面对沈云锦,"你还能动吗?"

沈云锦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能。"

"好。"林芙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被撞歪的裁皮刀,递给她,"你负责铺子里的血迹。我和大熊负责外面的尸体。"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熊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她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沾满血迹的手背——极轻,极快。

"别吼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还伤着。"

然后她推开那扇被踹开的木门,走进那片被月光和鲜血浸透的夜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

沈云锦坐在柜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血浸透的衣裳。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撑着柜台边缘,缓缓站起身来。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咬着牙,硬是站稳了。

"……我欠你两条命了。"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熊烈脸上,声音恢复了几分生意人的干脆利落,"沈云锦从不赊账。等这事了了,我会还你。连本带利。"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弯腰,捡起那把裁皮刀,转身朝后间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那是沈云锦的背脊,十年来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不肯在任何人面前弯下去的背脊。

片刻后,后间传来水桶落地的声音,和她压抑着疼痛的、低低的喘息。

她开始打扫了。

熊烈站在铺子里,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擦洗声,闷闷地砸在他心上。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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