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五十,沈砚把车停在市局刑侦支队门口。
周建国派了个小警员在台阶下等他,见他来了,一路小跑引他进去。办公楼外墙是九十年代的老式瓷砖,灰白色,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闷。沈砚跟在小警员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话声、键盘声和几句压低的争吵。
周建国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等他,同坐的还有法医老赵、痕检科科长陈平安,以及一个沈砚没见过的男人。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旧的藏蓝色夹克,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正靠在椅背上抽烟。见沈砚进来,他慢吞吞地把烟掐了。
“介绍一下,王栓柱,队里人都叫他老炮。”周建国说,“三十多年一线刑侦,外号活档案。现在退居二线了,但每次碰到重案,都拉他出来出出主意。”
沈砚微微点头。
老炮没吭声,只上下打量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那目光不复杂,就是老刑侦看新面孔时特有的那种:你哪儿来的,行不行,值不值得我听。
“坐。”周建国示意。
沈砚坐下,把随身的黑色仪器箱放在桌边。对面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已贴了三张照片,分别对应三名死者。旁边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时间、地点、简要特征,字很潦草,几处涂改过。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既然人都齐了,我先把前两起案子的情况过一遍,让你心里有数。”
他指了指左边第一张照片:“赵敏,女,三十二岁,幸福咖啡店店长。六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半下班,从咖啡店步行回家,途经城北翠屏公园南门时失踪。第二天一早,环卫工在翠屏公园南门东侧的地铁施工围挡外发现了她的尸体。死亡原因,颈部压迫致机械性窒息。没有xing侵,没有抢劫。现场被雨淋得干干净净。”
他敲了敲第二张照片:“孙晓雅,女,二十八岁,万象商场服装销售。七月十四号晚上十点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车在半路没电,她推车走了一段,那天下暴雨,她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在城东高架桥下的辅道上不见了。第二天,有人在高架桥西侧的中水处理站旁发现她的尸体。同样是机械性窒息,同样没有xing侵抢劫。”
周建国放下笔,看向沈砚:“你昨天说,陈晚的死亡时间比我们判断的晚两个小时。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前两起的死亡时间,我们是不是也可能搞错了?”
“很可能。”沈砚说。
老赵插嘴:“我回去又看了一遍赵敏和孙晓雅的尸检照片,发现她们的皮肤也有明显的水浸特征。当时都归因于雨水浸泡,现在想想,陈晚也一样。三个人,皮肤水浸程度都比单纯淋雨要重。你是对的,凶手大概率在抛尸前用自来水给她们‘预清洗’过。”
“而且,赵敏和孙晓雅的雨衣上,后来也找到了类似的擦痕。”陈平安补充道,脸色不太好看,“我们痕检当时漏了。位置都在右肩或右臂,擦痕里有微量水泥,但成分还没出。我昨晚连夜送检了,今天下午应该能出结果。”
沈砚把仪器箱打开,取出一个平板,调出自己昨晚记录的三组数据。
“既然信息对上了,我说说我的判断。”他转向周建国,“凶手不是随机杀人。他选人、跟踪、下手、清洗、抛尸,每一步都在暴雨夜完成。而暴雨,不是靠运气撞上的。他提前看天气预报,提前规划路线,提前选好抛尸点。换句话说,他所有的行动,都是‘雨一停就结束’。”
“这能说明什么?”周建国问。
“说明他极度依赖雨水来消除痕迹。”沈砚说,“他清楚知道自己会留下什么。所以,这个人要么有前科,要么对刑侦手段有很深的了解。”
老炮这时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滨海口音:“你这么说,范围不就太大了?现在哪个有点脑子的罪犯不看天气预报?哪个不知道下雨能冲掉脚印?这不能算特征。”
沈砚看向他:“如果只是看天气预报、利用下雨,当然不算特征。但这个人,对刑侦的了解已经超出了‘常识’范畴。”
他顿了顿,继续说:“赵敏和孙晓雅,两个案件,你们之前查过监控、查过通话记录、查过社会关系,都找不到交叉点。这说明凶手在目标选择上极其随机。但随机选择的人,却能让两个案子在作案时间、抛尸方式、尸体处理上高度一致——这又是‘控制欲极强’的表现。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在随机杀人,这是行为矛盾。”
“你想说什么?”周建国皱眉。
“我想说,你们之前的并案逻辑,很可能把两个不同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沈砚说,“作案手法一致,不代表作案动机一致。我怀疑,赵敏和孙晓雅,以及陈晚,她们被杀的原因是随机的,但被选中的时机,是被凶手精心计算过的。他在挑日子,不是挑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炮眯起眼睛,似乎想说“这有什么区别”,但最终没吭声。
沈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笔。他在三个抛尸点附近的地图上标注出来。地图是滨海市城区图,一比五万的比例,贴在白板右侧。
“赵敏,城北翠屏公园南门东侧。孙晓雅,城东高架桥西侧中水处理站旁。陈晚,西城区玉兰巷公共厕所后方。”沈砚一边说,一边把三个点用红笔圈出来,然后退后一步。
“你们看这三个点的位置。”
几个人都围上来。周建国仔细看了看,没看出门道。老赵皱眉不语。老炮叼着烟没点,眼神闪了一下。
“这有什么?”周建国问。
沈砚拿起一把透明尺,在三个红圈之间比划了一下。他先从赵敏的抛尸点画了一条线到孙晓雅的抛尸点,然后又从孙晓雅那一点画了一条延长线到陈晚的位置。
那条线,几乎笔直。
周建国的瞳孔缩了一下:“一条直线?”
“不精确。”沈砚说,“有偏角,大概二点七度。但考虑到抛尸点的选择受环境制约,三个点能落在一条直线附近,概率非常低。”
他拿出手机,快速算了一下:“如果按滨海市城区面积来算,随机三个点近似共线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三。”
老炮把手里的烟夹在耳后,走到地图前,用粗糙的手指沿那条红线比了比:“这什么意思?他抛尸还讲究走直线?”
沈砚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条直线,沿着它的方向往两个端点之外延伸。一端向东北,指向城北翠屏公园更北的方向,那里是城市边缘的一片老工业区,再往外就是绕城高速和城郊的采石场。另一端向西南,穿过西城区,越过玉兰巷,经过两片居民区,最终指向——
他停住了。
“怎么了?”周建国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从另一个角度看了看,然后用笔在直线西南端的延伸线上画了一个箭头。
“这条直线,如果继续往西南延伸,穿过这几片居民区之后,会经过一个地方。”他转过身,看向周建国,“你们是不是很熟悉?”
周建国盯着地图,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是……”
“市司法局。”沈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下来,“滨海市司法鉴定中心,就在那条线的尽头。旁边,就是市检察院。”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老炮的脸色第一次变得严肃。他慢慢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捏着:“你什么意思?他抛尸是给司法局看的?”
“我没有说这是他的目的。”沈砚平静地说,“但三个抛尸点如果连起来,城市布局上,这条线确实穿过了滨海市司法系统的核心区域。这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判断。”
周建国脸色铁青:“这要是真的,案子性质就变了。那不是杀人,那是挑衅,是宣战。”
“还有另一种可能。”沈砚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在用抛尸点‘标注’一条路线。”沈砚缓缓说,“这条路线,可能与他自身的活动轨迹有关。凶手不是随便选的抛尸点,而是把尸体抛在了他日常经过的线上。如果这条线穿过司法鉴定中心,那说明,他可能就在那里工作,或者经常出入那一带。”
这话一落,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老赵低声说:“司法鉴定中心……陈晚家属委托你,你昨天刚去停尸间,今天就有人发短信让你别蹚这水。你觉不觉得,这时间点也太巧了?”
沈砚沉默。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凌晨收到的短信,放在桌上。
“别蹚这水。”
发信人是一个未实名登记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滨海市,但可查范围太广,无法定位。
周建国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行,连我们也盯上了。这事儿,越来越不简单了。”
“周队。”沈砚收回手机,“我建议,立刻查三件事。第一,核实赵敏和孙晓雅案发前后,沿这条直线方向,有哪些监控点位,集中调取案发当晚的录像。第二,查这条直线穿过的区域里,近三个月内所有的水泥供应、新拌砂浆使用、工地夜间作业记录,特别是案发前三天。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周建国:“查一查,陈晚在下班后到死亡之间那三个小时,她有没有可能去过这条直线上的任何一个点。”
周建国点头,转头对陈平安说:“去办。调监控的调监控,查水泥的查水泥。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汇总。”
陈平安应了一声,起身快步出去。
老炮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第一次主动伸出手:“王栓柱。刚才话冲,你别在意。”
沈砚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掌心粗糙,满是老茧。
“你说得对,这案子不简单。”老炮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刑侦特有的警觉,“以前我们破案子,靠的是人多、眼杂、路子野。但这回这个,干净得离谱。我总觉得,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跟我们下棋。”
沈砚看着他:“下棋的人,最怕别人不按他的棋路走。”
老炮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里带着一点苦涩:“行,你小子,有意思。”
沈砚把仪器箱收好,转身对周建国道:“我下午会去陈晚的公司和她的日常路线走一遍,用环境数据做还原。如果可能,我想见一下她的手机数据恢复结果。”
周建国点头:“苏清禾已经在弄了。她今天中午到。”
沈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红线。
那条线,横穿过整个滨海市,像一道刻在城市身体上的暗痕。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所有人:
“如果这条线继续延伸,过了司法局之后,还会到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那条线再往西南走,会穿过老城区,穿过滨海市最旧的棚户区,最后抵达的地方,只有地图上没有标注的一片荒地。
那里,他曾去过一次。三年前,他被叫去协助处理一起工地坠亡事故,死者是一个年轻法医助理。
那晚,也下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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