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的公司叫“辰光文化传播”,在城东银角大厦十二楼,做图书策划和IP版权代理。公司规模不大,四十来号人,占了半层楼。
沈砚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前台小姑娘听说他来找人了解陈晚的情况,脸上的笑收了收,说陈晚的工位已经被清空了,她的直属领导今天不在。沈砚没急着走,亮出家属委托书复印件,要求看看陈晚的考勤记录和监控。
“监控在物业那里,考勤人事可以给您看。”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不过陈晚的电脑已经被公安拿走了,您要是看别的……”
“我只看考勤和她的行动轨迹。”沈砚说。
人事调出陈晚八月份的打卡记录。八月七号,星期五,晚七点零三分,陈晚正常打卡下班。那天她加了四十分钟的班,全公司最后几个走的人之一。沈砚把打卡时间记下来,又问了陈晚平时怎么回家。人事说,陈晚一般坐地铁三号线,在槐南站下车,再走十五分钟到租住的小区。她住在西城区柳条巷的“槐安新村”,离地铁站不算远,但中间有一段是铁路边的小路,没有灯。
“那天下班,她打没打过车?”沈砚问。
“不清楚。公司里没人注意。”人事摇摇头,“不过那天雨特别大,我们几个顺路的都是拼车走的。陈晚好像说了句‘叫不到车’,后来就走了。”
沈砚道了谢,下楼到物业监控室。但陈晚已经离职,公司无人配合,物业只肯给公共区域的实时画面,不给历史录像。沈砚记了监控点位的位置,没纠缠,转身出了大厦。
银角大厦往西两百米,是三号线银角站。沈砚沿着陈晚最可能走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大厦门口到地铁口,进站,刷卡,上车,三号线往西方向,三站后在槐南站下车。他从槐南站A出口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周边的环境。
这是个半旧的城区,路两边是六层楼的老小区,沿街开着小超市、房产中介、卤味店、修车铺。路灯密一些,但很多地方被梧桐树遮着。沿着站前的槐南路往西走,大约八百米后,会到一个铁路涵洞。过了涵洞,再走三百米,就是槐安新村。
雨夜,独自走到这里,一个年轻女性,会害怕吗?沈砚站在涵洞前,看了看两侧。铁路路基很高,涵洞顶部有回音,水从路两边的排水沟淌进去。这个时间点,洞里的灯应该是亮的。
但八月七号晚上,因为暴雨,这一片附近曾短暂停电。沈砚翻了手机上的停电公告,确认了这个信息:槐南路沿线,八月七日晚九点至九点四十分,因暴雨导致线路故障,部分区域停电。槐安新村周边的小路,几乎全在黑夜里。
陈晚七点零三分下班,走到槐南站大约半个小时,出站时应该接近八点。如果她按平时的路线走,八点半就能到家。但停电是从九点开始的。也就是说,陈晚很可能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还活着,还在路上。
可周建国他们之前推断她九点左右死亡。如果沈砚昨天说的“晚两个小时”是对的,那陈晚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十一点左右。
从八点半到十一点。这中间的两个半小时,她在哪里?
沈砚站在涵洞前,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
“我在槐南站附近,陈晚的日常路线上。”他说,“我要她当天晚上完整的手机基站轨迹,越细越好。另外,你们调取监控有结果吗?”
周建国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焦躁:“监控正在筛。槐南站出口到槐安新村这段路,路灯不少,但有三个大盲区。铁路涵洞那里是个大死角。苏清禾已经到队里了,正在恢复陈晚手机里被删的数据。你过来吧,她说有些东西要当面跟你讲。”
“好。”
苏清禾坐在刑侦支队三楼的电子物证室里,面前的电脑上插着一块移动硬盘。她个子不高,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见沈砚进来,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就是沈砚。”她说,声音偏冷,但不生硬,“周队说你能同步看数据。我恢复了一些,你先坐。”
沈砚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周建国站在门口,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屏幕。
苏清禾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条恢复出来的文字信息、几张截图和一段语音转文字的备份。
“陈晚的手机是华为mate70,云端有自动备份,但案发当晚的不少数据被删了。删得很干净,普通恢复软件扫不出来。我用底层数据重建,把她手机里一个名叫‘白榆’的好友从黑名单里翻了出来。”
她点开一张截图,是陈晚和“白榆”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在八月七号晚八点十一分。
白榆:你到哪了?
陈晚:刚出槐南站,雨太大了,等会儿看要不要躲一下。
白榆:别躲了,你走到铁路涵洞东边,我骑车接你。
陈晚:你不是没车吗?
白榆:借了辆电瓶车。你在涵洞东边等我,十分钟到。
陈晚:行。
沈砚盯着屏幕:“这个‘白榆’,你们查了身份吗?”
苏清禾摇头:“手机号是虚拟号,已经停用。但陈晚给他的备注旁边有个备注标签,里面写了‘北辰维修’。我查了,北辰维修是城东一家小型汽修店,法人叫白宇,三十一岁。”
周建国把烟拿下来,眉头拧紧:“汽修店老板。陈晚一个做图书的,怎么会认识汽修店的人?”
“我有一个推断。”沈砚说,“但先看完整记录。”
苏清禾继续往下翻。陈晚和白宇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不长,集中在案发前半个月。内容里确实有修车相关的事。陈晚的电动车在七月下旬坏过一次,经同事介绍去了白宇的店修车。修了几次之后,两人加了微信,白宇偶尔找她聊天,陈晚回得不多,也不冷淡。
但案发当晚那条“我骑车接你”,是白宇第一次主动出现在陈晚的线下路线上。
“电动车,雨夜。”沈砚低声说,“如果白宇真的骑电瓶车接到陈晚,那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还不止。”苏清禾调出另一个界面,是手机基站轨迹数据,用不同颜色的点标在城区地图上。陈晚的手机信号从银角站出发,沿三号线向西,在槐南站出站后,轨迹变慢,符合步行速度。八点十一分,她的手机信号出现在铁路涵洞东侧附近。
八点十三分,信号的移动速度忽然变快,达到每小时二十公里左右,持续了约十二分钟。轨迹沿槐南路向东折返,走了一条陈晚平时不走的路,穿过城东和西城的交界地带,最后在八点二十六分进入了一个基站覆盖盲区。之后,信号断断续续,又出现了几次,但每次持续很短,像是在快速移动中经过不同的基站边缘。
“八点二十六分以后,她手机的信号变得很不稳定。”苏清禾说,“最后一条有效定位是在八点四十一分,城北方向,翠屏公园南门以东约两公里的一条辅路上。”
翠屏公园南门。沈砚心里一沉。
赵敏,第一起案子,就在翠屏公园南门东侧。
“也就是说,陈晚那晚,被带到了城北?”周建国问。
“至少她的手机去过那里。”沈砚说,“但不一定是她本人。手机和人是可以分离的。白宇完全有可能带着她的手机移动,误导侦查。”
苏清禾点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陈晚手机里还有八点四十多的位置数据。如果她已经死亡或失去意识,她的手机是被别人带着走的。”
“也可能,她当时还活着,被控制在车上。”沈砚盯着地图,“八个半小时。从八点十三分被接走,到十一点左右死亡,中间她可能一直和凶手在一起。白宇如果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把她的手机带到城北,再绕回西城抛尸?”
“你在想什么?”周建国问。
“我在想,如果白宇就是凶手,他完全没有必要在八点二十六分之后继续带着陈晚的手机。直接把手机毁掉,或者扔到远离尸体的地方,不是更安全?带着一个能定位的手机在暴雨夜里到处跑,不像一个反侦察能力很强的人。”沈砚说,“两种可能。第一种,白宇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第二种,白宇是凶手,但他对手机的了解,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专业。”
苏清禾推了推眼镜:“我倾向于第二种。白宇的学历不高,初中毕业,一直在汽修行业里混。他可能知道要删聊天记录、拉黑好友,但对手机基站定位、数据恢复这些,意识有限。而且,我从陈晚手机里还恢复了另一条信息。”
她点开一条八月七号晚九点二十一分收到的短信。发送号码是一串乱码,信息内容只有六个字:
“还没到吗?等你。”
沈砚盯着那六个字。
“这应该是凶手发的。”苏清禾说,“陈晚的手机在八点二十六分之后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但凶手还是在用她的手机接收信息。也就是说,凶手一直拿着她的手机,直到九点二十一分才从她手机卡上收到这条短信。之后,凶手才彻底关机,或者拔了卡。”
“这是凶手在演戏。”沈砚说,“他在伪装陈晚还活着,在回应对方的催促。那么,发这条短信的人是谁?”
苏清禾查了那条短信的基站信息,编码指向城东某座商场附近的公共Wi-Fi短信平台,属于虚拟号码,反查不到具体身份。但她从陈晚的社交账号里,找出了“白榆”在当晚九点前后曾连续三次拨打陈晚电话的记录,均被拒接。
九点二十一分,白宇用另一个号码发来短信:“还没到吗?等你。”
沈砚沉默了很久。
白宇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一条短信。他等的人,也许真的是陈晚,也许是在演戏。
“周队。”沈砚看向周建国,“白宇这个人,现在在哪?”
“我派人查了。”周建国脸色发沉,“北辰维修前天关门了,人不见了。他的出租屋也空了。”
“跑不了的。”沈砚说,“把他的照片、车牌、社会关系全部调出来。另外,老炮呢?”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老炮能帮上忙?”
“他是老刑警,路子野,能问出一些我们问不到的东西。”沈砚说,“我想请他帮忙查一下北辰维修周边,白宇最近和谁接触过,有没有蓝色防雨布、水泥、工作服这些细节。”
“他已经在查了。”周建国说,“上午你走后,他带人去城东走访了。”
正说着,周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什么?”他声音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沈砚和苏清禾同时看向他。
周建国放下手机,脸色铁青:“老炮在城东走访时,接到消息。今天上午,陈晚的姐姐陈露,在公司附近被人跟踪。她报了警,但对方跑了。现在人在派出所做笔录。”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出昨晚那条“别蹚这水”的短信,又看了看苏清禾恢复出来的信息。两条信息,一个警告他,一个催促陈晚。两个不同的时间,两个不同的号码,却有一条共同的线,正从黑暗中慢慢浮出来。
凶手,在警告陈晚身边的人,也在监视所有接近真相的人。
而沈砚,早就站在这条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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