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寒冬。
大公圩百里芦荡连绵如海,姑溪河蜿蜒纵横,护着这片世代耕渔的故土。千百年来风调雨顺、村宁人安,可这年的冬天,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浸透骨血的寒凉与恐慌。
日寇铁蹄踏碎江南防线,芜湖沦陷,当涂岌岌可危。昔日烟火繁盛的姑孰古城,一夜之间狼烟四起,山河变色,乱世的阴霾彻底笼罩江南大地。
深处乡下的圩村暂未直面战火屠戮,可溃败与逃难的流言四起,早已搅得人心惶惶。无数百姓拖家带口,沿着圩埂小路日夜奔逃,只想躲进辽阔幽深的芦荡,寻一处安稳容身之地。
这年,陈二水十九岁,是土生土长的大公圩后生。
他自小在水边摸爬滚打,撑船撒网、踏埂巡圩、穿梭芦荡,样样熟练。这片沟汊纵横、水网交错的芦荡,于他而言熟稔于心,即便闭着眼,也绝不会走错半步。少年身形结实筋骨硬朗,性子沉静寡言,遇事沉稳隐忍,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吃苦、靠得住的小伙子。
陈家世代务农,守着几亩圩田安分度日。父兄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勤恳务实,从不惹是生非。乱世降临,全家唯一的念想,便是守住茅屋薄田,一家人平平安安熬过乱世。
谁也未曾料到,最先打破水乡安宁、将祸水引向乡里的,不是远道而来的日寇,而是本地素有乡贤之名的联保主任——陆怀安。
陆怀安家底殷实,是亭头乡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常着长衫、待人谦和,在乡邻面前始终端着和善仁厚的模样,颇得乡里敬重。
可县城沦陷的那一刻,他体面的皮囊彻底撕碎,内里只剩趋炎附势、贪婪阴狠的豺狼心性。
县城失守的第三天,陆怀安便备齐烟酒钱粮,主动赶赴日军驻地投诚。他心甘情愿屈膝为奴,亲手奉上大公圩的圩乡地形图与各村户口名册,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顺利当上了日伪联保队长,成了残害乡里的汉奸爪牙。
北风卷着寒霜横扫芦荡,村口老树下挤满了面色惶恐的乡民,人人心头紧绷,不敢言语。
陆怀安身着崭新的伪治制服,腰挎短枪,身后跟着十余名荷枪实弹的伪军,立在高高的圩埂上,气势汹汹、面目狰狞。往日温和客套的眉眼尽数褪去,只剩刻薄与阴狠。
“皇军安民治乡,往后大公圩归新政府管辖。各家各户按人头缴粮纳捐,违者严惩,绝不姑息!”
尖利的喝声穿透凛冽寒风,落进死寂的村落里。全场百姓垂首伫立,无人敢应声、无人敢辩驳。众人心里都清楚,如今世道颠倒,敢违逆陆怀安、顶撞日伪者,轻则抄家罚粮、倾家荡产,重则抓捕入狱,甚至直接当众枪毙。
陈二水站在人群末尾,望着乡邻们愁苦无助的脸庞,望着生养自己的这片故土,再看眼前这个背弃乡土、投靠外敌、转头便祸害乡亲的陆怀安,一股滚烫的怒火第一次在少年心底熊熊燃起。
乱世浩劫,从不止于天灾,更多的是人心险恶的人祸。正是这些毫无骨气的败类,引狼入室,倾覆家国,将一方安稳水乡拖入无尽的苦难泥沼。
为向日寇邀功表忠,陆怀安连夜梳理村落青壮年名册,决意强征壮丁送往日军据点服苦役、挡枪矢,陈二水的兄长陈大山,赫然名列其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