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茅屋草顶哗哗作响。
白日里陆怀安的一番威逼震慑，让整座村落陷入死寂。家家户户熄灯闭户，屏声敛息，无人敢高声言语。人心惶惶，悬而不落，全村人整夜辗转难眠，被恐惧牢牢裹挟。
陈家茅屋内，一盏油灯孤悬，火苗颤颤巍巍，映得屋内光影摇曳。
大哥陈大山端坐桌前，面色凝重如霜。他比二水年长六岁，性情敦厚沉稳，是陈家的顶梁柱，也是家里唯一的依靠。
白日里陆怀安投敌叛国、欺压乡邻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此人一旦彻底倒向日伪，便再无半分乡情旧谊，往后下手只会愈发狠辣无情。
“陆怀安的心，彻底黑透了。”陈大山压低声音，满心怅然，“从今往后，咱们水乡再也没有安生日子了。”
陈二水倚在门框边，凝望着窗外漆黑幽深的芦荡，声音低沉发冷：“他抓壮丁、收苛捐，根本不是为了安民，就是要把咱们水乡百姓踩在脚下，当成牛马使唤。”
兄弟二人心中透亮，陆怀安新近投敌，急于立功讨好日寇，必定要拿本地百姓立威开刀。今夜风声紧张，一场灾祸已然避无可避。
夜半时分，院外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粗暴的呵斥声，夹杂着零星犬吠，彻底撕碎了深夜的静谧。
陆怀安亲自带队，领着一众伪军连夜进村，挨家挨户搜查壮丁。
一股寒风猛然灌进茅屋，油灯瞬间被吹灭，屋内刹那间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陈大山、陈二水！兄弟俩立刻出来！皇军征用壮丁，速速跟我们走！”
沉重的拳头狠狠砸在木门上，砰砰巨响震得整间茅屋簌簌晃动。
陈大山脸色骤沉，伸手死死按住想要冲出去对峙的二水，眼底满是焦灼与决绝：“你别动，藏好。”
他比谁都清楚陆怀安的歹毒心思。被抓的壮丁，要么被押去做无偿苦役，累死在工地圩堤，要么被推上前线，充当日寇的挡枪炮灰，绝无生还可能。他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可二水还年轻，是陈家仅剩的根，他拼尽性命也要护住弟弟。
此时宅院已被伪军层层围死，四面皆是冰冷枪口，没有半分逃生余地。
陈大山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木门，大步踏出屋外，独自挡在一众伪军面前。
月色凄冷，映得院中的陆怀安满脸阴鸷。他挂着虚伪刻薄的笑意，假意劝诱：“大山，乡里乡亲一场，我本不想为难你。可乱世活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兄弟二人乖乖为皇军效力，便能保全家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陈大山直视着这个背弃故土的同乡，字字铿锵、风骨凛然：“要抓壮丁，我一人去便够。我弟弟年纪尚轻、身子孱弱，绝不可能给你们当炮灰、做苦役！”
陆怀安脸上的假笑瞬间僵凝，眼底翻涌着浓烈阴狠。花名册本来只有陈大山一个人，他今夜特意点名陈家兄弟，本就是打算杀鸡儆猴。
他上前两步，冷声步步紧逼：“皇军规矩，所有青壮年一律应征，无人例外！陈大山，别给脸不要脸，速速交出你弟弟，休怪我无情！”
“你认贼作父、残害乡邻，早晚不得好死！想抓我弟弟，先踏过我的尸体！”
陈大山彻底被激怒，挺身挡在门前，死死护住屋内的二水。
这番硬气对峙，彻底点燃了陆怀安的戾气。他面色铁青，厉声怒吼：“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动手！拿下陈大山，再进屋搜捕陈二水！”
数名伪军一拥而上，持绳握棍扑杀过来。陈大山身形魁梧、力气过人，拼死奋力反抗，一拳一脚死死抵挡，守住院门不让分毫，只为给弟弟争取逃生的时间。
躲在门后的陈二水看得双目赤红、气血翻涌，几度想要冲出去与兄长并肩死战，却次次被陈大山凌厉决绝的眼神制止。
那眼神沉甸甸的，藏着最后的叮嘱：忍住，活下去，替他守住家，守住这片水乡。
寡不敌众之下，陈大山渐渐力竭，见陈二水在父母的掩护下从后窗逃离家中，随即冲出门外钻向芦花荡以引开伪军。
陆怀安见此，心中杀意骤起。他打定主意，以陈大山的性命立威，震慑全村百姓，彻底稳固自己的汉奸威势。
陆怀安骤然拔枪，目露凶光，厉声嘶吼：“胆敢违抗皇军令者，就地正法！”
刺耳的枪声轰然炸开，撕碎沉沉长夜。
漫天洁白的芦花肆意飘舞，纯净的白絮瞬间被滚烫的鲜血浸染，触目惊心。陈大山重重倒在生他养他的芦花滩上，再也没能起身。
隔着夜色与层层芦苇，躲在芦苇荡里的陈二水将这血腥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口仿佛被利刃生生撕裂，剧痛席卷全身。滔天悲恸过后，心底仅剩彻骨的冰凉与蚀骨的恨意。
十九岁的少年，在兄长惨死的这一刻，彻底褪去满身稚气，扛起了血海深仇。
家国破碎，至亲惨死，乡邻受辱。陈二水在心底立下血誓，此生不求功名、不贪富贵，唯守姑孰水乡，手刃汉奸陆怀安，为兄报仇，为乡邻雪恨。
陆怀安枪杀陈大山后并未罢休，当即下令封锁全村、全力搜捕陈二水，务求斩草除根。
走投无路的陈二水强忍丧兄剧痛，趁着沉沉夜色，毅然冲进幽深无边的芦苇荡，亡命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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