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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thern Storm: A Grand Dream in Vain

Chapter 1 /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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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Southern Storm: A Grand Dream in V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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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的夏天热得邪乎。柏油路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跟踩在化了的胶皮上似的,空气里全是汗臭和尾气的混味儿,吸一口都觉得呛肺。我骑着那辆二手的破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箱子上的蓝色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从早上七点跑到下午两点,二十三个单子,一口饭没吃,只在等餐的时候灌了半瓶子矿泉水,水是早上从出租屋接的,搁到这会儿已经温了,喝下去跟喝洗澡水似的。

额头上的汗顺着安全帽的边儿往下淌,淌到眼睛里头,辣得我眯缝着眼。我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最后那单的地址——碧水湾小区12栋1603。还行,离这儿就一公里路,送完这个我就能歇口气了,街角那家兰州拉面八块钱一碗,再加个鸡蛋,我能把汤都喝干净。

碧水湾是老小区,楼外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电梯两部坏了一部,剩下的那部慢得像牛车,中间还要停好几回。我在八楼的时候挤进来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在她怀里哇哇哭;十二楼又进来一个穿快递服的小哥,手里抱着一摞盒子,脸挡得严严实实。最后到十六楼的时候,电梯里就剩下我和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脸上有一块淤青,从嘴角一直漫到颧骨,颜色紫黑紫黑的,看着不像摔的。

我多看了他一眼,没多嘴。这年头谁也说不准谁的事儿,我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电梯门开,我俩一前一后出去。我在手机上又确认了一遍门牌号,1603,走廊尽头。男孩掏钥匙开的是1605的门,正好挨着。我敲1603的门,敲了三下,里头窸窸窣窣好一会儿才开了条缝,一只女人的手伸出来把外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就啪地关上了,连脸都没露全。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1605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隔着门板也听得清。有人在说话,语气不善,还夹着什么东西拍在桌上的声响。我在1605门口顿了一下,心说别管闲事别管闲事别管闲事,上次在夜市管闲事让人揍了一顿,修手机花了八百多,那钱我送了整整四天外卖才挣回来。

但我还是站住了。

因为我听见里头那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说“我真没钱了”。

门是虚掩着的,我稍微一推就开了条缝。往里一看,两个染黄毛的年轻男人堵在门口,其中一个正拿手指头戳那男孩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每戳一下男孩就往后退一步,后背已经顶到墙上了。另一个黄毛靠在电视柜边上,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刀片打开又合上,“咔嗒咔嗒”响,听着心里头发毛。

“你爸欠的钱,你不还谁还?”戳人的那个黄毛嗓门挺大,“别跟老子装穷,你妈那条金链子呢?拿出来顶账也行。”

男孩缩着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妈……我妈回外婆家了,链子她带走了……”

“骗谁呢?”转刀的那个笑了,“那行,搬电视。冰箱也搬。我们哥俩跑一趟不能白跑。”

我看见男孩的嘴唇在哆嗦,校服领口那块淤青在日光灯底下特别扎眼。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饿了一整天脑子不转了,总之我伸手推开了门,走进去,站在了那两个黄毛和那男孩中间。

“喂,”我说,“他还是个学生,你们这样不合适吧。”

两个黄毛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戳人的先笑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哟,这谁啊?送外卖的?你走错门了吧?”

“我没走错。”我能感觉因为紧张,后背在出汗,“我就住隔壁,刚才听见动静过来看看。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他家长谈,堵一个小孩儿算什么本事?”

转刀的那个收起了刀,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我。他比我高半个头,胳膊上纹了一条黑乎乎的龙,龙尾巴一直缠到手腕上。“你是他什么人?”他问。

“路过的。”

“路过的就滚。”他说,“你送你的外卖,少管闲事。这小孩儿他爸欠了我们大哥三万块,赌债,写了欠条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管得着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去找他爸啊,找他儿子算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的,我在江州混了两年,什么烂人没见过。可我身后那男孩的手拽住了我的衣角,小声说“哥算了”,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听着就觉得不能算。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有人推着婴儿车出来了。两个黄毛对视了一眼,纹龙的那个指了指我,压低声音说:“行,你行。外卖小哥是吧,记住了。”他又转头对那男孩说,“你等着,改天再来。”

他们走了,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戳人的故意撞了我一下,肩膀撞肩膀,撞得我往旁边歪了一步。我没还手,等电梯门关上,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转头看那男孩。

“没事吧?”

男孩摇摇头,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谢谢你……他们总来,我爸赌钱输了跑了,他们就找我……”

我拍了拍他肩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憋出一句:“以后别给他们开门。有事报警。”说完我就走了。其实我知道报警没用,这种烂账,警察来了顶多调解一下,他们该来还来。

我没把这事儿太往心里去。谁知道第二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送单到城南,在路口等红灯,电动车后轮猛地被人踹了一脚,车子一歪,保温箱里的两份麻辣烫全扣在了地上,汤汤水水泼了一马路牙子。我回头一看,那两个黄毛骑了辆破摩托车,冲我竖了个中指,一溜烟没影了。旁边等红灯的几个路人看着,没人说话。

我蹲在路边把撒了的外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给客户打电话道歉,说路上出了事故,餐洒了,我赔钱。两个单子加起来七十二块,我微信转给了客户,一个收了,一个没收说算了。那单没收的我心里更过意不去,又发了个红包过去。

第三天我骑车到站点取餐,刚拐进巷子就看见我那电动车倒在地上,保温箱的盖子被人撬开了,里面早上刚领的五个打包盒全翻出来扔得满地都是,炒饭、盖浇饭、饺子,全踩烂了,黏糊糊地糊了一地。站长姓刘,四十来岁挺胖一人,平时对我不错,出来看见了皱了半天眉,把我叫到一边。

“吴天,”刘站长递了根烟给我,我没要,他自己点了抽了一口,“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没吭声。刘站长叹了口气:“今天这几个单子的餐你赔吧,站点帮你担一半。但是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惹了谁?”

我就把那天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刘站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烟灰弹在地上:“地痞流氓最难缠,你一个送外卖的惹上他们,日子不好过。他们隔三差五来找麻烦,你的单子都跑不成。”

我当时还没想到事情会糟到那个地步。接下来一个星期,简直跟撞了邪一样。电动车轮胎被人扎了两回,补胎花了六十。取餐的时候总有人抢我的单,明明是我先到的,系统上单子却被别人接走了。最过分的是送到写字楼的那单,我刚把外卖放前台,转身去摁电梯,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提着那袋子走了,等我追到楼梯口人早就没影了。客户给差评说没收到餐,平台扣了我两百。

然后是连续五个差评、一条投诉。差评都说我态度不好、撒餐、超时,那条投诉更离谱,说我“言语骚扰女客户”。我看到那条投诉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在江州送了两年外卖,连客户的脸都没看清过几回,骚扰?我骚扰谁去?

但平台不管这些,有投诉有差评就是骑手的责任。刘站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那天,他没说太多话,就是让我看手机上的记录,然后拍了拍我肩膀:“吴天,我知道你是啥样人,这些东西肯定不是你干的。但人家盯上你了,天天这么搞,站点受不了。上面给我压力,我今天保了你,明天呢?后天呢?”

我没说话。我盯着墙上那张外卖站点的合影看了半天,那是我上个月刚入职的时候拍的,我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挺傻,那时候我还在想,送外卖虽然累,但多跑几单总能攒下点钱。

“我明白。”我说,“我走。”

刘站长欲言又止,最后让财务给我结了半个月工资,一千三百块。我把工服脱了叠好放在桌上,工牌摘下来搁在上面,转身走了出去。那天外面下着暴雨,夏天的雨来得急,天都下黑了。我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雨水从头发梢往下淌,淌进领口,淌过脊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电动车我骑走了,那是我自己花一千八买的二手货,再破也是我的。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我已经湿透了,脱了衣服拧干挂在椅背上,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发愣。出租屋在城郊的城中村,一个月六百,单间带个巴掌大的卫生间,窗户朝过道开,白天不开灯就跟晚上似的。我坐在那儿,听着外面雨打在铁皮棚子上的声音,脑子里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调整了一下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妈。”

“小吴啊,吃饭了没?今天忙不忙?”

“吃了,还行。”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三叔家那个吴航你还记得不?你堂哥,大你五岁那个。”

我“嗯”了一声。吴航我当然记得,小时候过年回老家常在一块玩儿,他比我大,老带着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后来他早早就出去打工了,听说在南方混得不错。

“你堂哥现在在花都做大生意嘞,”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点羡慕,“过年回来开了辆车,好几十万的,你三叔三婶脸上有光得不得了。你反正现在在江州也是打工,要不你去花都投奔你堂哥?亲戚嘛,怎么也能照应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骑车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江州我待了两年,大学毕业出来找工作找了仨月没人要,最后只能送外卖。送了两年外卖,我攒了多少钱呢?算了算,两千不到。

花都。吴航。做大生意。

“行,”我说,“我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洇湿的水渍看了很久。花都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但江州我确实待不下去了。混混盯上了我,外卖也送不成了,一千三百块揣在兜里,交了下个月房租就剩七百。

走吧。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汗味儿,闭着眼想:花都,吴航,大生意。管他是什么呢,总不能比现在更差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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