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强叔请黄秘书长吃饭的地方,是一个叫半岛酒店的私人会所。
同席的有强叔、霞姐、吴航、雷子。大概是谈话比较隐私,我被安排在包厢里做服务员,负责倒酒上菜。
黄秘书长到的时候,还是那副老样子——银边眼镜,黑色公文包,行政夹克,气质沉稳。稍有变化的是以前他都是一个人来,这次带了个年轻人,身材健硕,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练家子。
“强总,好久不见啊。”黄秘书长跟强叔握了下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最近生意很红火啊?”
“还行还行啦,这都要靠领导关照啦。”强叔陪着笑脸回答。
黄秘书长坐到主位上,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看到霞姐的时候,眼神不易察觉地在霞姐高耸的胸口停顿了一瞬。随后又转到雷子身上,多看了两眼道:“这就是赵雷吧?”
雷子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答道:“是的。”所有人看得出雷子在敷衍,有点不给面子。
黄秘书长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你爸是赵援朝吧。当年我刚进区里工作,丢的第一辆自行车还是你老豆帮我找回来的,神探,第二天就给我找回来了。”
雷子听到黄秘书说认识自己的父亲,还有过这种交情,脸色稍有缓和。
黄秘书长又转头看向强叔说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听说这次这件事是赵雷摆平的。
强叔点头道:“是呀是呀,就是雷子搞定的。”
黄秘书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道:“那我提议,这第一杯就敬一下赵雷,和能培养出这么优秀儿子的赵老爷子。”
众人附和着,纷纷举起杯。
赵雷听黄秘书长这么给自己面子,本是黑着的脸,也柔和了许多,随着众人一起举杯干了。
我在旁边一边倒酒一边感慨这领导讲话就是有水平,三言两语就把整个气氛整的既和谐又活跃,连赵雷这种天王老子来了都正眼瞧一眼的刺头,都被拿捏地舒舒服服的。
我后来仔细分析了下,黄秘书长这几句话确实是高,一是先说明自己和赵雷他爹工作时候就认识,辈分自然就上去了,但同时又点名了是赵雷他爹帮过自己小忙,迅速拉近了关系,显得更加亲近,随后就开始表扬赵老爷子是神探,还培养了个优秀的儿子,短短几句话,藏着太多的人情世故。官场之人,高实在是高。
酒过三巡,又看了几个漂亮姑娘的民族舞表演后,强叔开始进入正题。
“领导,最近我的场子老是被查,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黄秘书长夹了一口菜,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上面搞扫黑除恶,你不是不知道。查一查也好,清清白白做生意,怕什么?”
“清清白白?”强叔笑了,“黄秘书长,我的生意清不清白,您最清楚。”
黄秘书长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黄秘书长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再用他。睡归睡,事归事——账本在人家手里捏着,他强叔就是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再怎么吐信
“老强,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太理解。”
“没什么意思。”强叔端起酒杯,“我就是想问问,您还要不要我这个老兄弟了。”
桌上安静了。
黄秘书长放下筷子,看着强叔。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老强,你喝多了。”黄秘书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没喝多。”强叔也看着他,“我就是想知道,我跟了你十几年,到头来是不是不如一条新来的狗。”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没想到强叔会单刀直入地这样说。
霞姐赶紧端起酒杯:“黄秘书长,我再敬您一杯。”
“闭嘴。”强叔瞪了我一眼。
黄秘书长看了看霞姐,又看了看强叔,忽然笑了。
“老强,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元宝那边,是上面的意思。他认识省里的人,我也没办法。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大老板反映嘛。”
强叔没说话。
黄秘书长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我还有事,先走了。老强,你好好想想,别走错路。”
他走了。那个西装男跟着他走了。
桌上剩下我们几个人,谁也不说话。
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这肉不错。”
强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雷子,你倒是心大。”
“心不大能怎么办?”雷子说,“该来的总会来。”
那顿饭之后,强叔好几天没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霞姐每天给他送饭,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第五天,霞姐找到我。
“小天,你帮我去办件事。”
“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页纸。
“元宝那个场子的注册法人,我查到了。是黄秘书长的远房亲戚,叫钱伟。”她把照片给我看,“这是钱伟的照片,这是他和元宝一起吃饭的照片,这是他和黄秘书长一起打高尔夫的照片。”
我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我不认识,但背景是花都高尔夫球场,我去过一次,会员费一年五十万。
“你要我做什么?”
“你把这些东西送到省城,交给一个人。”霞姐又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这个人姓孙,是省报的记者。你跟他说,这些东西是我让他帮忙留着的。”
“留着?”
“对。不是让他发,是让他留着。万一有一天……强叔出了事,这些东西就有用了。”
我明白了。这是强叔在给自己留后路。
“霞姐,这么重要的事我要不要叫雷哥一起。”
霞姐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就你一个人去办,谁都别说。”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行,我去。”
当天下午,我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没睡,看着窗外的山和树,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在想,强叔是不是真的要倒了?如果强叔倒了,雷子怎么办?吴航怎么办?我怎么办?
到了省城,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姓孙的记者。他住在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看了照片和资料,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小霞让你来的?”这男人对霞姐的称呼很亲昵,看得出应该很熟悉。
“是。”我答。
“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孙记者把东西锁进保险柜,说:“你回去告诉她,东西我收好了。让她放心。”
我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孙记者叫住我,“你叫什么名字?”
“吴天。”
“吴天。”他重复了一遍,“你看着不像这行的人。”
我没回答,走了。
回到花都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打车回到巷子口,远远看见雷子的桑塔纳停在那里,车灯亮着。
我走过去,雷子摇下车窗,递给我一根烟。
“去哪了?”
“去省城办点事。”
“强叔让你去的?”
我没说话。
雷子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小天,你听我一句话。这行,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得多了,就出不来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照在上面,阴影很深。
“雷子,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有什么用。”
他发动了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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