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茜拿了钱之后，说要走。我等了三天，没等到她的电话。
第四天，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走了吗？”没回。
第五天，又发了一条：“到了吗？”还是没回。
第六天，我打电话，关机。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她只是不想再跟我联系了。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重新开始。这是好事。
第七天，我还是去了她住的地方。
那栋老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黑漆漆的，空气里一股霉味。我爬上六楼，敲了她的门。没人开。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开。
我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好像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顾茜？”我叫了一声。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这次用力了一点。门没锁，自己开了一条缝。
我推开门，愣在了门口。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几个人身上。地上扔着衣服、烟头、锡纸、打火机。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化学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着让人头疼。
床上躺着两个人，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男的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着口水。还有一个女的趴在桌上，头发散了一桌，一动不动。
顾茜在哪儿？
我往里走了两步，才看到她——她蹲在床尾的角落里，光着身子，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锡纸。
“顾茜。”我叫她。
她没反应。我走过去，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瞳孔散着，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了好几秒，她才认出我来，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小天……”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你怎么来了？”
“你tm在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又看了看旁边的锡纸，像是在想这是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打火机扔了。
“没干什么……就是玩玩……”
“玩玩？”我站起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你管这叫玩玩？”
床上那个男的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我认出来了，那不是孙浩然。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你又吸了？”我的声音大了一点。
顾茜扶着墙站起来，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锁骨像两个坑。她靠在我身上，手搭着我的肩膀，浑身都在抖。
“小天，你别生气……”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就是……难受……想找点乐子……”
她身上有一股酸臭味，头发油腻腻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我推开她，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床沿才站稳。
“你走不走？”我问她。
“走？去哪？”
“离开花都。你不是说要走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奇怪。
“走不了了……”她摇摇头，“我走不了了……”
墙角那个男的忽然干呕了一下，然后趴在地上吐了一摊黄水。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茜一眼。
“这些人是谁？”
“朋友。”
“朋友？”我冷笑了一下，“你管这叫朋友？”
她不说话了，蹲下来，捡起那张锡纸，看了一眼，又扔了。
“顾茜，我再问你一次，你走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后悔，是一种很平静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东西。
“小天，”她说，“你陪我待一会儿好不好？”
“不好。”
“就一会儿。”她站起来，又往我身上靠，“就一会儿……”
她的手在我胸口上摸了一下，然后往下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她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我以前见过——在学校的时候，她喝醉了酒，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我觉得好看。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小天，你不是喜欢我吗？”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你以前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我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谢谢你帮我……”
她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我直接推开了她，她没站稳，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角上，闷响了一声。她捂着脑袋，缩在地上，不动了。
我以为她晕了，蹲下来看她。她没晕，就是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
“疼吗？”我问。
她没回答。
我站起来，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三个男的，两个女的。三个男的看起来还有意识，其他几个已经像死了一样。
“都给我起来。”我说。
没人动。
我走到墙角，踢了那个吐了的男的一脚。“起来。”
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你谁啊？”
“滚。”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另一个人也跟着走了。床上那个男的醒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茜一眼，抓起衣服，光着脚跑了。
那两个女的，一个是趴在桌上的，一个是床上的。床上的那个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穿衣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趴在桌上的那个怎么推都不醒，我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气，就是睡死了。我把她翻过来，靠墙坐着，让她自己醒。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顾茜。
她还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蹲下来，看着她。
“顾茜，你起来。”
她没动。
“起来。”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床上。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她。
她没说话。
“你拿了钱，为什么不走？”
她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又吸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
“小天，”她说，“我没救了。”
“什么？”
“我没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试过了，我走不了。我拿着钱，买了票，到了火车站，但我没上车。我害怕。”
“怕什么？”
“怕到了那边，还是这个样子。”她低下头，“我怕我到了那边，没人管我，我还是会去找那些东西。我……”
她没说完，又开始哭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说：“小天，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你就死在这儿了。”
“死就死吧。”她笑了一下，“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骂她，想打她，想把她拖出这间屋子，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哭。
哭了大概十分钟，她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我。
“小天，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了她。她很瘦，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她靠在我肩膀上，浑身都在抖。
“小天，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不抖了。我松开她，看着她。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睡觉。
“顾茜。”
“嗯？”
“我给你找个地方。戒毒所。你去不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愣了一下。
“戒毒所？”
“嗯。我有个朋友认识人。你去待几个月，把毒戒了，重新开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到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无所谓，是一种很微弱的、随时可能灭掉的光。
“能戒掉吗？”她问。
“能。”我说，“你只要想戒，就能戒掉。”
她没说话，低下头。过了很久，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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