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拉着我到了赌场门口。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沓钱,拆开封条,数了三千递给我。“你拿着,自己玩,别跟我在一桌。”
“你呢?”
“我玩大的。”他把剩下的钱塞回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赢了就买枪,输了明天一早走人。”
他说走人的时候语气跟说要赢钱一样平,我分不清他是真能收住还是只是说给我听。
赌场叫“旺角娱乐”,进门先是一条窄过道,两边墙上贴满红底金字的符咒,也不知道是招财还是镇邪。过道尽头是两扇弹簧门,推开之后豁然开朗,一个两百平米的大厅,摆着十几张赌桌,空气混着烟味、香水味和汗味,顶上挂着几盏水晶灯,有些灯珠已经不亮了。
雷子往骰子区走。骰子桌在最左边,一张椭圆台面,围了七八个人,有中国人也有本地人。
我攥着那三千块钱,在老虎机区找了个角落坐下。那几个转盘弹珠跳来跳去,币子哗啦啦往下落,单调得让人脑子发麻。
雷子站在骰子桌前,把手里的筹码放在台面上。他不急着下注,先看了几把。
前几把开的是小、大、大、小。路子看起来规律,他第一把押了两千在小上。荷官摇盅,三粒骰子在筒子里哗啦哗啦地滚,然后揭开——二二三,七点,小。
雷子赢了。两千变四千。他神色没变,把赢的筹码拢了拢。
第二把他押了大,又赢了。第三把、第四把,连着赢了4把。他用两千赢到了三万二。
我远远看他,他没看我,一直盯着骰盅,像在看什么会动的东西。
第五把开始,路变了。他押大,开小。再押小,开大。没几把他之前赢回来就输没了。
他停下来,手按在台沿上,指关节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他已经打算走了,筹码拢了拢,手放上去了,准备端起来。可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女人——穿一身墨绿色旗袍,胸部高耸,脸上妆容精致,耳环在灯底下晃。
“大哥,手气这么好,着急走什么呢?”声音不大,柔得像棉花,说话的时候已经站到了雷子旁边,贴得不近,但也不远。“你刚才那几把看得我都替你心跳。现在手风正顺,换我是你,至少再走几把。”
雷子看了她一眼。“我没钱了。”
“这不还有筹码吗?6万的本金呢,大哥。”她看了一眼桌面,“再玩几把,刚才输了那么多把,运气也该回来了。”
雷子没说话。他看着她,又看了看骰盅。
然后他坐下了。
后面那把他又输了。女人的手搭在椅背上,不是碰他,但离得很近。“大哥,这把你押哪个?”她说,“我猜是大。”她猜错了,开的是小。雷子那注压在“大”上,筹码又少了一块。
公关轻轻笑了一下:“哎呀,猜错了。您别信我的,我自己手气差得很。”她退开半步,手里已经换了一杯酒递到他手边。“喝口酒缓缓。说不定下把就来感觉了。”
雷子接过酒喝了,放下,继续玩。
后面的牌路开始变得零碎。三连、两连、跳着开,什么都有。他追大,开小;追小,开大。那女的每把都说“这把肯定能赢”,每一把都输。我不确定她是真的不懂,还是懂装不懂。我坐在老虎机区,看着雷子那边的筹码越来越少。四万,三万,二万,最后一把雷子推了两万出去,面前空了。
结果开出来后,雷子看着那个空台面,看了大概10秒钟,没有动。
那个女公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靠近他低声说了句:“大哥今天手气确实不太顺,要不先休息会儿?明天再来。”
雷子没理她。他站起来,朝门口那边走。我以为他准备出去了,结果他掏出银行卡递给柜台里的人。
“再换十万。”
我站起来走了过去,拦在他旁边:“雷子,你疯了?”
“没疯。”
“你刚才说输了就走。”
“我没输。我还有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赌桌上那种充血的红,像盯骰盅盯太久,视网膜都烫了。
我没拦住他。他拿了新筹码回到桌上,这次出手比刚才急,押注也大。一万起步,往“大”上推。开了小。
再押,二万,押“大”。开了小。
再押,三万,押“大”。开了小。
他攥住那一摞剩下的四万筹码,手背上的筋凸出来,像几条小青蛇。荷官把骰盅摇好,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盯着骰盅,旁边那个公关已经走了,换成了一张干净冰冷的脸。桌上没人说话,只有骰子还在筒里磕碰。
雷子把钱推上去。四万,全押。
他押“小”。
骰盅揭开:四五六,15点,大,后来这条大长龙,一共出了10个大。
荷官把最后一摞筹码收走。雷子面前空了。他坐在那里,没动。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往门口走。
我跟在后面。经过兑码台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手里那张银行卡已经被他攥得发烫。柜台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他刚换过10万,张嘴想说什么。
雷子看了他一眼道:再换20万。我知道这是雷子自己的全部身家。
雷子回去赌场,一把将二十万全部梭哈小。嘴里骂骂骂咧咧道:“草泥马的,我就不信还不出大。”
骰盅慢慢揭开,雷子瞪着通红的眼睛,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向冷静的他,这次也跟着赌桌上的其他赌客一起大声喊着:“小小小小。”
第一个数字露了出来,是个2点,雷子握紧拳头,继续喊着小,第二个数字又露了出来,还是个2点,根据骰子的规则,十点以下包含十点就是小。雷子这个时候眼睛里已经开始有光了,表情兴奋异常,因为即便是六点这局也必定是小,第三个数字出来了,还是个2点,三个2点,豹子通杀大小。
荷官拿走雷子筹码的时候,雷子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黯淡无光。人也像突然老了5岁,原本上扬的嘴角看上去都像个老人一样耷拉着。
推开赌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街灯昏黄,路上没什么人,远处有狗在叫。雷子站门口,点了根烟。他手不抖。跟我第一次见他打人一样,他手不抖,但手指按打火机的时候摁了两次才摁着。他不说话,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烟抽了半根,他忽然开口:“钱没了。”
“嗯。”
“枪买不了了。”
“嗯。明早我们回国吧”我说到。
“回国?怎么回国。”他他看了我一眼,反问道:“那三千呢?”
“老虎机,输了一半,还剩两千。”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给我。”
“你还要去?”
“两千不够买枪,但够翻本。”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翻到两万就收。”
我没动。
“给我。”他又说了一遍。
我犹豫了一下怕他打我,还是把筹码递过去了。他接过筹码转身又推开门进去了。
十分钟后,雷子出来了对我说:“回酒店睡觉。”
我们走回旅馆。我躺下之后没睡着,翻了个身,看到雷子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欠条,就是狗哥按手印的那张,正对着头顶的灯泡照着看。
“雷子,”我说,“别看了,睡觉。”
他没动:“狗哥有园区。”
“园区怎么了?”
“园区里有钱。”
我坐起来:“你想干什么?”
“找那姓苟的要钱。”他把欠条叠好放回口袋。
他关了灯,房间暗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他还没睡,眼睛是睁着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雷子就去敲姐妹饭店的门。姐姐开的门,看到我们愣了一下:“你们还没走?”
“嗯还有点事没办完。”雷子说。
姐姐没问为什么,侧身让我们进去。店里收拾过了,桌子和椅子重新摆好,地上扫过,但墙角还能看见碎玻璃渣子的印子。
“我问你个事。”雷子说,“狗哥那个园区,怎么走?”
姐姐的手停在杯沿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后山那条路,走到底,铁丝网围着的地方就是。门口有人守着,白天晚上都有。”
“狗哥平时在不在园区?”
“不一定。以前他晚上会在镇上转,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去赌场。”姐姐看了他一眼,“你要去找他?”
雷子没回答,把面前那碗粥喝完了:“你后山那个老房子,还空着?”
“空着。”
“钥匙借我用两天。”
姐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放在桌上。“屋里有口锅,有张床,别的没有。后院有一口井,水能喝。”
雷子拿起钥匙,站起来:“谢了。”
我跟着他出去的时候,姐姐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们要小心。”
雷子没回头。他走路的步子比昨晚稳,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定下来了,不再是悬着的。
后山的路不好走,碎石和泥泞混着,两边是芭蕉林,叶子大的能遮住人。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远远看见一片铁皮屋顶,四周是灰白色的水泥围墙,顶上缠着铁丝网。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两个穿军装的男人身上背着枪,坐在门口抽烟。
雷子停下来,蹲在芭蕉叶后面看了一会儿。“门口就两个人,”他说,“但里面肯定不止。”
“你想干什么?”
“等他出来。”雷子说,“他总会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让他写张更大的欠条。”
他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狠,就是很平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走的路,不管那条路通向哪,他都要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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