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热闹看的兴起的时候，雷子的电话来了。
电话里，他跟我讲了和他那个律师战友的对话。
原来这个申小果的爹就是明城市分管交通的副局长，这个案子想再翻案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原来的血液样本、血检报告、现场视频估计都被做了手脚或者销毁，已经很难再取证了。
可以说这个案子翻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听到雷子这样说，心里也有些失落，就走到了对面的大众4s店里去看看苏晚。
苏晚还是一身职业装，只不过眼睛因为昨晚哭的厉害，有些浮肿。
“天哥你怎么来了？”。
“对面不是出事了么，我来看看热闹。”
“对面一大早就好多人聚在门口，到底出了什么事？”苏晚好奇地问道。
“你没刷微博么，网上都曝光了。”我对着苏晚说。
“我，看不了微博，”苏晚不好意思低头小声地说到。
我这才注意到她用的竟然是老式诺基亚的手机，并不是智能机。
“你怎么用这么老的手机。”我问苏晚。
“以前那个手机卖了。”她不好意思回答道。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她没回答，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因为宋小光？”
"嗯。"她点点头，又赶紧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没事的，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上网，打电话发短信就够了。"
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肿着，笑起来眼角的两条细纹扯得眼皮更红了。但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真心的笑，好像卖手机这件事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心里盘算着早晚要治治这个宋晓光。
"对了天哥，"她想起什么来似的，"你刚才说对面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一大早我过来上班的时候，就看见那边门口围了好多人，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我还以为他们店搞什么活动呢。"
我就跟她说了。从昨天我们进了罗迪萨斯、那个女销售怎么甩脸子开始，一直说到日本经理冒出来说了那句侮辱人的话，再说到雷子录了音、买了车、回来把视频发到网上去。
我说的时候苏晚就站在旁边听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我说到那段视频已经传了几十万播放量、整个明城都在骂那家店，还有人把他们其他的赃事都给扒了出来，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天哥，"她小声打断我，"那个视频……现在还挂着吗？"
"挂着呢。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两只手绞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开口："那里面……那些个女销售的脸，都拍进去了？"
"拍得清清楚楚的。"
"那……那他们现在怎么办啊？"
我笑了一声："能怎么办，自己作的呗。辱骂顾客，崇洋媚外，活该被骂。估计那家店很快就要被关了，估计他们销售的工作也保不住。"
苏晚沉默了好一阵。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来蹭去，磨蹭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天哥……"她怯怯地开口，"那个视频……能删掉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删掉？为什么要删？"
"就是……"她抿了抿嘴，"那个女销售我认识的。她叫孟琳，之前我们店有个销售是那边跳槽过来的，跟她做过同事。我听我同事说，她家里条件其实也不好，她老公前年就下岗了，她还有两个孩子，她一个人撑着一家子。她那个势利眼的毛病确实是她的不对。"
她顿了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现在网上这么多人骂她，她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她家里还指望着她那份工资，如果她丢了工作，她两个孩子怎么办？"她越说声音越小，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次她应该也受到教训了。天哥，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能不能……能不能把视频撤了？"
我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这姑娘自己都穷得用老人机了，她妈躺在医院里每个月的医药费都凑不齐，宋小光三天两头来砸她的摊子敲她的钱。而她居然在替对面那个羞辱过她恩人的女销售担心，担心她丢了工作家里怎么办。
"苏晚，"我说，"你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你管她干嘛？"
"我知道，"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不该管。可是天哥……那个孟琳以前真不这样，她其实挺可怜的。有一次我在外面看到她打电话在哭，因为她孩子阑尾炎做手术的钱凑不齐。她那个人就是……就是嘴上不饶人，但她跟我其实挺像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软乎乎的光。
"我就是觉得……网上那么多人骂她，她也应该知道错了。但是一直骂下去，就真的把她往死里逼了。天哥，你们已经出了一口气了，就……就饶了她这一次行不行？"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那张认真又怯生生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说实话那段视频发上去的效果确实已经达到了，罗迪萨斯官方都表态了，那个中田也被召回了，网友的气也出了。继续挂在那里，除了让那个女销售被人肉、被人网暴之外，确实也没什么实质作用了。
但我还是故意板着脸："不行。她还跟日本人睡，就是个汉奸，那种人就得长长记性。"
“天哥，我们这的人都知道是那个田中强迫她的，她开始也不同意，后来据说她孩子做手术的钱是田中给她出的，她老公也知道这事儿。”
“”为了点钱，就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日本人。“我骂道：”下贱。“
苏晚没看出我在故意装生气逗她。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脚尖又开始在地上蹭来蹭去。过了几秒钟，她转身走到前台后面，打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天哥，"她小声说，"这是我晚上出摊自己做的卤鸡爪，给你吃，你别生气了。"
塑料袋打开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卤料的香气，混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味道。我看了一眼那袋鸡爪，卤得红亮亮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东西。
我又看了看苏晚。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驼着背，像个小学生给老师交作业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苏晚啊苏晚，"我叹了口气，"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眨巴了两下眼睛。
"行行行，"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后台，点了下架，"删了。满意了吧？"
她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确认视频已经下架了，一下子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就露出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下似的。
"谢谢天哥！"她把那袋卤鸡爪往我怀里一塞，"这个给你吃，以后我还给你做。"
我拎着那袋还热乎的卤鸡爪走出大众店的时候，对面的罗迪萨斯门口还围着几个人，但已经比早上少了大半。
手机响了一声，是雷子发来的消息："我查到了点东西，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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