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的桑塔纳在清晨六点开进花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从隆关县一路睡回来,醒来的时候脖子歪得生疼,口水流了一肩膀。
“到了。”雷子熄了火,点了一根烟。
我揉揉眼睛,看看窗外——是我们住的那条巷子口。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肠粉的蒸汽在晨光里白茫茫一片。
“你不回去睡会儿?”我问雷子。
他没回答,把烟抽到屁股,弹出去,又点了一根。
“小天,”他终于开口,“昨天的事,你以后别提。对谁都别提。”
“我知道。”
“我不是怕。”雷子看着前方,声音很平,“我是告诉你,这行就这样。你今天心软,明天就有人拿刀架你脖子上。你记住这个。”
我没说话。手心里那道伤口还在疼,是握他刀的时候割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红色的痂。
雷子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他妈倒是真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嘴硬。
“行了,回去睡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晚上有活,我找你。”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巷子里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垃圾桶旁边,歪着头看我。我冲它“啧啧”了两声,它没理我,转身钻进了墙缝里。
雷子在我身后按了一下喇叭,我一回头,他摇下车窗,扔出来一个东西。我伸手接住,是一盒创可贴。
“手上的伤包一下,别感染了。”
然后他就开车走了,破桑塔纳的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盒创可贴,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出租屋,我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枕头底下那两万块钱还在,硌得后脑勺疼。我把它抽出来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女人的脸——她站在悬崖边上,月光照着她,她说“我想再抱抱我儿子”。然后她就没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张地图。我以前觉得它像故乡,像我老家。现在看,它像悬崖。
手机震了一下。
百合发来短信:“你昨晚怎么不回我消息?我等到好晚。”
我盯着屏幕,想回点什么,手指按在键盘上半天,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又震了一下。
“你是不是嫌我脏?”
我赶紧回:“没有。昨天加班太累,睡着了。”
“骗人。你肯定去找别的姑娘了。”
“真没有。我发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好吧,信你一次。我今天休息,你要不要来找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坐在床边的样子,她说“我会吹箫”时一本正经的表情,还有江汉握她手的时候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滑过的那一下。
“今天不行,我还有事。改天请你吃饭。”
“说话算数。”
“算数。”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xx爱xx,一辈子。”笔迹很稚嫩,大概是以前住这儿的小孩写的。
一辈子。
我他妈连下个月在哪都不知道,还一辈子。
困意终于上来了,像一块湿毛巾盖在脸上。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晚上雷子说的“活”是什么。
但愿别再是砍手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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