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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g Gui Lu: Shadows of Jambudvipa

Chapter 3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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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ang Gui Lu: Shadows of Jambudvi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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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玄鉴换了一身破旧的灰布僧衣,取下铁念珠,换上一串普通的檀木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游方僧人。他出了大慈恩寺的后门,沿着朱雀大街走了约莫两里地,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茶肆,名叫"醒世居"。

醒世居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此时正是早茶时分,坐了七八成满。角落里有一张矮几,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裹着一条黑巾,遮住了眼睛。他面前摆着一块醒木、一把折扇,还有一只空茶碗。

盲眼说书人。

三天前,就是在这张桌子前,这个人对玄鉴说出了那段关于"吞金兽"的话。

玄鉴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施主,讨碗茶喝。"

说书人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像是闻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摸索着拿起茶壶,给玄鉴倒了一碗。

"大师身上有血腥气。"说书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是自己的血,是别人的。新鲜的,不到十二个时辰。"

玄鉴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看着对方。

"你认识我。"

"不认识。"说书人摇摇头,"但我知道你是谁。大慈恩寺的玄鉴师,长安城里唯一一个既拿念珠又拿刀的僧人。"

"你知道的不少。"

"说书人嘛,听得多,记得多。"说书人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的皮肤很白,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阳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一个风餐露宿的艺人。

玄鉴注意到,说书人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你的手。"玄鉴说。

说书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小时候被火燎的,不值一提。"

"什么样的火?"

……家里的灶台。

玄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是终南山产的野茶,粗制,但回甘极长。

"三天前,你说了一段书。"玄鉴放下茶碗,"关于驿站、账本、吞金兽。那是故事,还是真事?"

说书人沉默了片刻。

茶肆里人声嘈杂,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谈笑声、街上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但矮几这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大师,你信轮回吗?"说书人突然问。

"佛说有轮回。"

"不是佛说的那种。"说书人的声音更低了,"是那种……带着记忆的轮回。前世的事,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一样。"

玄鉴没有说话。

"我六岁那年,做了一个梦。"说书人继续说,语调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梦里我是个女人,穿着驿站的衣服,在灶台前烧火。外面在下雪,很冷。然后来了几个人,穿着官服,说要查账。驿丞不肯给,他们就动了刀。我躲在灶台后面,看到了一切。血溅到我的脸上,还是热的。"

玄鉴的手指微微收紧。

"梦里的我,耳朵后面有一片柳叶形状的胎记。"

玄鉴的呼吸停了一瞬。

"醒来之后,我摸自己的耳朵后面——什么都没有。但我就是知道,那个梦是真的。不是梦,是记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昨天晚上,翠微寺的慧明死了。"说书人说,"我听到了消息。慧明……是我师兄。"

玄鉴瞳孔一缩。

"他在翠微寺出家前,俗名叫什么,大师知道吗?"

……

"他俗家姓柳。他耳朵后面,有一片柳叶形的胎记。"

空气凝固了。

玄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说书人。说书人依然低着头,黑巾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你是谁。"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说过了,一个说书人。"说书人抬起头,虽然隔着黑巾,玄鉴感觉得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但我也是……那场雪夜里,唯一活下来的目击者。"

"三十年前,翠微驿。"

"对。"说书人点点头,"不过那时候,我不叫这个名字。我那时候……是个烧火的小厮。"

玄鉴的脑海中,无数碎片轰然拼合。

驿站被屠,四十三口无一幸免——这是卷宗上的记录。但如果,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呢?一个躲在灶台后面、被血溅了一脸的小厮?

他活了下来,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和一段不该记住的记忆。他长大了,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用说书来打探消息,学会了在黑暗中等待。

"慧明也是幸存者?"玄鉴问。

"不。"说书人摇头,"慧明是我后来找到的。他……不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他是凶手的儿子。"

玄鉴猛地一震。

"三十年前,带队屠驿的人,姓裴。裴严的族兄,裴虎。慧明是裴虎的私生子,从小被送到翠微寺寄养。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十年前,裴虎临死前,托人给他带了一封信。"

"信里说了什么?"

"说了那本账本的下落。"说书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也说了,当年裴虎为什么要屠驿。"

玄鉴沉默了很久。

茶肆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血腥气——不是慧明身上的,不是管家身上的,而是三十年前,那个雪夜里,四十三个人同时流出的血。

"账本在哪里?"他问。

说书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终南山顶的雪。

"大师,你以为账本是一本书?"

那是什么?

"账本是一个人。"说书人说,"或者说,是一个人脑子里的记忆。三十年前,驿丞在死前,把账本上的内容,全部念给了一个人听。那个人记住了每一个字。然后,那个人活了下来。"

玄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谁?

说书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他比玄鉴矮半个头,身形瘦削,但在那一刻,玄鉴觉得他像一座山。

"大师,因果的车轮已经转起来了。"说书人说,"慧明死了,管家死了,下一个是谁,你比我清楚。我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在我完成这件事之前……别杀我。"

说书人转身,拄着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出了茶肆。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青石板上晃动,像一条挣扎的蛇。

玄鉴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影子消失在巷口。

他低头,发现矮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铜钱正面朝上,但穿钱的方孔里,被人用指甲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处是一个旋转的卍字。

和慧明尸体旁的血字,一模一样。

玄鉴拿起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但清晰:

"八月十五,大慈恩寺,牡丹亭。"

八月十五。三天后。

玄鉴握紧铜钱,指节发白。铜钱的边缘割着他的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盘棋,已经下了三十年。而他,刚刚被推到了棋盘上。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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