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慈恩寺，已是四更天。
玄鉴没有回房，而是来到了藏经阁的地下密室。这里没有佛经，只有一排排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卷宗——那是他做不良帅十年，以及出家后五年，所经手的所有悬案疑案。
他在一份标着"开元三年"的卷宗前停下。那是他刚出家时接的案子，一桩灭门惨案，凶手至今未明，但死者的家属每年都会在忌日收到一笔匿名善款，据说是出自一位"大善人"之手。
玄鉴翻开卷宗，死者的画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死者生前曾为某驿站驿丞，精通账目。"
驿站……账本……
玄鉴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来寺里求见他的盲眼说书人。盲人说了一段奇怪的话："大师，您信因果吗？我说一段书，您听听，是不是因果报应。三十年前，有个驿丞，守着一本账，账里记着一头'吞金兽'。后来，驿丞死了，吞金兽却活了，还穿上了紫袍。"
当时玄鉴只当是故事，但现在，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京兆尹带来了消息。死者身份查明了，是终南山翠微寺的知客僧，法号慧明。三天前，慧明曾下山，去了一趟当朝权相裴严的府邸，求见裴相，却被拒之门外。
"裴相？"玄鉴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裴严，当朝最信佛的官员，捐建的寺庙遍布天下，人称"裴大菩萨"。但玄鉴知道，裴严的仕途，是从三十年前突然飞黄腾达的。
"备马，去裴府。"
裴府门前，车水马龙。裴严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会，为天下祈福。玄鉴穿着僧衣，混在围观的人群中。他看到裴严站在高台上，手持佛珠，面容慈祥，正对着台下的百姓宣讲佛法。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百姓们纷纷跪拜，口称菩萨。
玄鉴却死死盯着裴严的左手。裴严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扳指上雕刻的，正是那只"逆卍"的图案。
就在这时，裴严的目光扫过人群，与玄鉴的视线对上了。裴严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但玄鉴清晰地看到，裴严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认得我？"玄鉴心中暗惊。不，裴严认出的不是玄鉴这个人，而是玄鉴身上某种熟悉的气息——那是三十年前，那个驿站里，血腥气的味道。
当晚，玄鉴再次被请到了刑部。
这次的死者，是裴府的一个管家。死状与慧明一模一样：盘膝而坐，面容安详，左手食指被切断，身前用血画着"逆卍"佛眼。
不同的是，管家死在了裴府的祠堂里，就死在裴严祖先的牌位前。
刑部尚书脸色铁青："玄鉴，这已经是第二起了。民间已经有传言，说是佛祖降罚，惩罚那些伪善之人。裴相震怒，限我们三日破案。"
玄鉴走到尸体前，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管家的耳朵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柳叶。
这个胎记，玄鉴太熟悉了。三十年前，那个被屠灭的驿站里，有个烧火的小厮，耳朵后面就有这样的胎记。
"轮回……"玄鉴喃喃自语。
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这是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的复仇。凶手不是人，或者说，凶手是被压抑了三十年的冤魂，借着某种契机，开始收割罪恶。
"尚书大人，"玄鉴转身，眼神坚定，"此案非人力可为，需借一样东西。"
"何物？"
"三十年前，那场驿站血案的卷宗。还有，裴相当年的升迁记录。"
尚书大惊："你要查裴相？"
"不是查他，是救他。"玄鉴看着祠堂外漆黑的夜空，"因果的车轮已经转动，如果不尽快斩断，下一个死的，就是裴严本人。而且，死法会比这痛苦百倍。"
就在这时，祠堂的烛火突然无风自动，猛地暗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玄鉴似乎看到，管家的尸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不是管家的笑容，那是三十年前，那个驿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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