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玄鉴去了西市。
西市是大唐最繁华的贸易集市,胡商云集,各国的货物在这里汇聚。香料、宝石、皮毛、药材,堆满了沿街的铺面。空气中混杂着胡椒的辛辣、檀香的沉郁和骆驼身上那股特有的膻味。
玄鉴要找的人,住在西市尽头的一家波斯邸店。
邸店老板是个粟特人,名叫康拂多诞,会说一口流利的唐语。玄鉴报了刑部的名号,康拂多诞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点头哈腰地把人领到了后院。
"这位大师是三天前来的,"康拂多诞压低声音说,"从于阗来的,叫什么……莲花生。带了三个随从,都是于阗人,不怎么出门,整天在房里念经。"
于阗?玄鉴皱眉。于阗是西域佛国,密宗盛行,但这年头从于阗来长安的僧人不少,一个普通的密宗喇嘛,值得裴严花一千两黄金?
"他长什么样?"
"瘦,很高,皮肤很黑。眼睛是蓝色的。"康拂多诞比划了一下,"说话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话总觉得……心里发毛。"
玄鉴点点头,让康拂多诞退下。
他站在院子里,观察那间客房。窗户紧闭,门帘低垂,安静得不像有人住。但玄鉴注意到,房檐下的瓦片上,有一处新鲜的裂纹——有人从屋顶上走过。
他绕到屋后,那里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一个小洞。玄鉴凑近,透过破洞往里看。
屋里点着灯,虽然是大白天。灯光昏暗,映出墙上一幅巨大的唐卡——画的是一个多面多臂的忿怒明王,周身缠绕着火焰,脚下踩着一具具尸体。唐卡的颜色很新,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
屋子中央盘膝坐着一个僧人。
那人确实很高,即使盘坐着也比常人高出一头。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上面绣满了密宗的真言符号。他的头发编成无数根细辫,披散在肩上,发间缠着各色丝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确实是蓝色的,但不是正常的蓝,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死水一样的蓝。
他在念经。
玄鉴听不懂那种语言,不是梵语,不是吐蕃语,是一种更古老、更粗粝的音节。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随着念诵声,僧人面前的铜碗里,升腾起一缕青烟。
青烟在半空中盘旋,渐渐凝成一个形状。
玄鉴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青烟凝成的形状,是一个人形。瘦小的,蜷缩着的,像是一个孩子躲在灶台后面。
玄鉴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念经的声音,是那个僧人直接用唐语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窗外:
"施主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喝杯茶?"
玄鉴站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暗。唐卡的颜料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腐肉的味道。蓝眼僧人依然盘坐着,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玄鉴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按在铁念珠上。
"裴相请你来,做什么?"
僧人终于转过头来。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玄鉴,没有焦距,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镇压邪祟。"僧人说。
什么邪祟?
"施主,你比我清楚。"
僧人站起身。他比玄鉴还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不是来查我的。"僧人说,"你是来查裴严的。但裴严身上没有你想查的东西。"
什么意思?
"裴严的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僧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脑子里,住着四十三个人。三十年了,他们一直在敲门。裴严请我来,不是要赶走他们,是要和他们谈判。"
谈判?
用一千两黄金,买一个安稳觉。
僧人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施主,你做过噩梦吗?不是普通的噩梦,是那种……你闭上眼,就回到一个雪夜,血溅在你脸上的梦。"
玄鉴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也是那场雪夜的幸存者。"玄鉴说。
僧人没有否认。
"我六岁那年,跟着商队经过翠微驿。"僧人的声音变得很远,"那天晚上,我躲在马厩里。我看到了火光,听到了叫声。第二天早上,我出来,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四十三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布满了老茧和疤痕。
"我捡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僧袍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扣。生锈了,但形状还能辨认——是一颗莲花形状的铜扣,驿卒制服上的制式。
"这是我从一个驿卒身上摘下来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个。我拿了它,三十年了,一直带在身上。"
僧人看着玄鉴。
"你也有一样东西,对不对?不是带在身上,是带在骨头里。"
玄鉴没有说话。
"你的前世,就是那个驿丞。"僧人说,"你不用否认,我能看到。你的气,和那些冤魂的气,缠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打了三十年的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莲花生,于阗人。但我师父给我取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莲花,是因为——我出生那天,我母亲难产死了,接生婆说我是从她骨头里'生'出来的。"
僧人坐回蒲团上。
"裴严撑不了多久了。"僧人说,"那四十三个人,不是来吓他的。他们是来带他走的。我做的法事,不是镇压,是……拖延。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自己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怎么死。
僧人闭上眼。
玄鉴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雾凝成的人影。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蜷缩着,姿态各不相同,但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像被水洗过的墨迹。
他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玄鉴站在西市的街道上,眯起眼睛。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叫卖声,一切都是活的、热的、真实的。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莲花生说,裴严撑不了多久了。
那意味着,凶案还会继续。
而下一个死者,可能就是裴严自己。
玄鉴回到大慈恩寺时,京兆尹的信已经到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裴府出事了。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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