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出事的地点,是后院的佛堂。
玄鉴赶到时,佛堂外围了三层人。刑部的差役拉起了警戒线,京兆尹站在台阶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看到玄鉴,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玄鉴师,你来了就好。"
"死者是谁?"
京兆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裴相的……长子。裴琰。"
玄鉴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琰,裴严的独子,年方二十四,刚授了太常寺少卿的职。裴严年过五旬才得的这个儿子,视若珍宝。如果裴琰死了——
"带我进去。"
佛堂的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比前两次更浓,更烈,像是一头野兽被关在密闭的空间里养了三十年,终于破笼而出。
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鎏金佛像。佛像前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年轻人。
裴琰。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整齐地束在玉冠里,面容安详——和慧明、管家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裴琰的死状更加"完整"。他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左手食指被齐根切断,断口处平整。身前的地面上,用血画着那只"逆卍"佛眼。
但最让玄鉴心惊的,不是这些。
是佛像。
那尊鎏金佛像的脸上,被人用利器刮花了。金漆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泥胎。而佛像的胸口,被挖了一个洞——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佛像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玄鉴问。
"不知道。"京兆尹说,"裴相每天早晚都会来佛堂诵经,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就发现成了这样。佛像胸口的洞,像是……被人从里面挖出来的。"
玄鉴走近佛像。佛像胸口的洞边缘粗糙,是新鲜破损的痕迹。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洞的底部有一个小凹槽,像是原本镶嵌了什么东西。
"原来这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裴琰的死,和这个有关。
玄鉴蹲下身,仔细观察裴琰的尸体。和前两次一样,死者面容安详,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自愿赴死。但玄鉴注意到一个细节——裴琰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笑意。
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东西。
"他认识凶手。"玄鉴说。
什么?
"裴琰没有反抗。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练过武,身上没有捆绑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他看着凶手走进来,看着凶手画那只佛眼,看着凶手砍掉自己的手指——然后他笑了。"
京兆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太邪门了。"
玄鉴站起身,目光扫过佛堂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但窗栓断了,像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窗台上有一枚脚印——和第一次案发现场一样,是官靴的纹路,尺寸极小。
"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玄鉴说,"但裴琰没有关窗。他等着凶手来。"
他走到佛像前,再次审视那张被刮花的脸。金漆剥落后,泥胎上露出了一些粗糙的纹路,像是匠人匆忙间留下的指印。
"这尊佛像,不是普通的佛像。"
什么意思?
"裴严信佛,但他是带着恐惧信的。他建寺庙、供佛像,不是为了敬佛,是为了压住什么东西。这尊佛像——"玄鉴敲了敲佛像的胸口,"这里面原本嵌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才是裴严真正要供的。"
什么东西?
玄鉴没有回答。他走到佛堂门口,抬头看天。
秋日的阳光很好,但佛堂里阴冷得像地窖。他突然想起了莲花生说的话——
"裴严的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
佛像胸口的洞,裴琰嘴角的笑意,窗台上极小的脚印。这些碎片在玄鉴的脑子里旋转、碰撞,渐渐拼出一个轮廓。
"去查一件事。"玄鉴对京兆尹说。
什么事?
"三十年前,裴严还是小吏的时候,他家里供奉的,是什么佛像。"
京兆尹愣住了。
"这……这怎么查?三十年前的事——"
"去查。"玄鉴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裴府的老仆,裴严的原配夫人,他族里的长辈——总有人记得。查清楚了告诉我。"
京兆尹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玄鉴独自站在佛堂里,看着裴琰的尸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滩血字上,暗红色的"逆卍"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闭上眼。
三十年前的雪夜,驿站里,四十三个人同时死去。驿丞临死前,对着裴严念出了账本上的每一个字。裴严记住了,然后看着所有人被屠戮。
那本账本,是四十三条人命换来的。
而现在,三十年后,那些人命开始讨债了。
裴琰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玄鉴睁开眼,转身走出佛堂。院子里秋风萧瑟,落叶满地。他看到远处廊下站着一个身影——青布长衫,黑巾遮目。
说书人来了。
玄鉴走过去。
"你来了。"
"我听到了消息。"说书人说,"裴琰死了。"
你知道会这样。
说书人沉默了片刻。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他的声音很轻,"裴琰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无辜的人,在因果里也不安全。
"不是我做的。"说书人打断他,"玄鉴,我再说最后一次。慧明不是我杀的,管家不是我杀的,裴琰也不是。"
那是谁?
说书人转过脸,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佛堂的方向。
"你问我凶手是谁。我说你应该去问裴严。现在我要修正一下——你应该去问裴严脑子里的那四十三个人。"
你的意思是——
"裴严疯了。"说书人说,"或者说,他正在疯。那些冤魂在他脑子里住了三十年,现在开始接管他的身体了。裴琰的死,不是外人所为。是裴严自己杀的。"
玄鉴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严杀了儿子?
"不是裴严。"说书人说,"是那些冤魂,借裴严的手。就像借裴严的脑子记了三十年的账一样。"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玄鉴回头,看到一队侍卫簇拥着一顶软轿进了府门。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裴严。
他瘦了很多。三天前在法会上还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裴大菩萨",此刻面如死灰,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他的官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
但他还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根快要折断却不肯弯的竹子。
裴严看到了玄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迈步走来,步伐沉重,像踩在泥沼里。
"玄鉴师。"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你来了。"
裴相。
裴严的目光越过玄鉴,落在说书人身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击中。
你……
说书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黑巾遮面,像一尊石像。
裴严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伸向腰间,摸到了那枚逆卍玉扳指,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三十年了。"裴严终于说出了话,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还是来了。"
说书人依然没有动。
"不是我。"裴严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琰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雪,梦到血,然后今天早上……琰儿就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抓住玄鉴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玄鉴师,救我。你懂佛法,你懂因果——救我。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它们在动,它们在往外爬——"
玄鉴看着裴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比喻,是真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群黑色的虫子,挤在玻璃后面,试图破窗而出。
玄鉴见过这种眼神。在做不良帅的时候,他见过一个被冤魂缠身的女人。那女人的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
"裴相。"玄鉴按住裴严的手,力道不大,但稳如磐石。"你听我说。因果不虚,但报应有时。你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
玄鉴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车轮已经转到了最快的速度,没有人能叫停它。裴严杀了自己的儿子——不,是三十年前的冤魂借他的手杀了裴琰。下一个是谁?裴严自己?他的夫人?他的族人?
玄鉴松开手,转身看向说书人。
说书人已经不见了。
廊下空空荡荡,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正面朝上,方孔里刻着"逆卍"佛眼。背面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很小,但清晰:
"因果已动,不可回头。子时,翠微寺。"
玄鉴握紧铜钱。
子时。翠微寺。
三十年前血案的起点,也是一切因果的终点。
他抬头看天。太阳还高悬在头顶,但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之后,真相大白。
或者,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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