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数数声越来越轻,像有人提着秤砣沉入深水。
顾淮靠坐在值班室门边的墙根下,后脑的闷痛还没散,一下一下,像远处还在继续的报数。他听见那声音已经数到“十二”了,每次响起,都像从更深的地方传回来。
沈白背对着他,站得笔直。她没说话,连呼吸都轻不可闻。顾淮只能看见她瘦削的肩线在昏暗中微微起伏,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要再拨一下,就会断。
“它在数活人。”顾淮用气声重复了一遍,嗓子眼发紧,“如果数到一,最后一个是谁?”
沈白慢慢转过头来,半边脸被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照着,另一半浸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奇怪,像笑,又像怜悯。
“顾医生。”她声音很轻,怕被外面听见,“你以为这栋楼里,真的有十九个活人吗?”
顾淮微怔。
“十九。”他低声说,“护工、病人、医生……这里怎么可能有十九个活人?”
“怎么不可能?”沈白微微歪头,像在考他,“你晚上查房,只查4、5、7、9四间。可这层楼,有三十多间病房。剩下的,你没去看过。”
顾淮心里一沉。三十多间病房,他确实只见过四间的门。周德海带他走到4号房时说“其他病房不用管”。当时他以为是工作安排,现在看来,那或许是一种保护。
“那些病房里住的是什么?”顾淮问。
沈白没回答。她的视线重新投向了门缝外。
外面,那个重叠的声音已经数到了“九”。每一下都拖得很长,尾音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掉。
顾淮顾不上规则了。他撑着墙站起来,几步走到沈白身后,压低声音:“周德海说,9号房那位,是他害死过的人。所以那东西是来找他的,对不对?”
沈白身体一僵。
她慢慢回头,这次正正看向顾淮的眼睛。顾淮下意识想避开,但太迟了。她的目光已经将他锁死,极黑的瞳孔里映出他狼狈的脸,像两面擦了油的铜镜。
“你分析得很快。”沈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赞赏,“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周德海每死一个夜班护工,就会给9号房塞一个‘新病人’。塞满十九个,它就会醒一次。”
顾淮瞳孔收缩。
“你是说——”他嗓子发干,“9号房那位,要的不是周德海,是‘十九个活人’?”
沈白轻轻点头。
“周德海只是个饵。”她转过身,像猫一样无声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他不会让你死的,因为你要替他填下一个数。”
顾淮的血液像被抽掉了温度。他抓紧铁文件夹,指节发青。所以周德海的所有帮助,都是算计好的。给他药片,陪他查房,提醒他规则,只是为了让顾淮活到合适的时候,再被推进9号房。
“那沈白呢?”顾淮忽然问。
沈白侧过脸,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
“你也是周德海的人?”顾淮盯着她,心在狂跳,但语气很稳。
沈白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雾,灰白色的雾气像有人从外面往玻璃上哈气,把月光搅成一片模糊。
“我要是周德海的人。”她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顾淮的喉结,“你早就是第十九个了。”
顾淮喉咙发紧,没说话。
“顾淮,你听着。”沈白垂下眼睛,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认真,“今晚9号房醒了,数到一的时候,如果它还没凑满十九个,就会从最近的那间房开始抓人。你知道离它最近的是哪间吗?”
顾淮脑子里飞速拉出走廊平面图。9号房的位置,在走廊最深处,顺时针数过来,依次是8号房、7号房、6号房……沈白在7号房。
“你。”顾淮脱口而出。
沈白笑了,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自己送上门的狐狸。
“不对。”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是你。值班室在9号房正上方。”
顾淮猛地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管。灯光像把刀子一样扎下来。值班室在9号房正上方。他一直在那个东西的头顶。
“咚。”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从正上方敲了敲地板。
顾淮僵住了。
沈白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拉到值班室最里侧。她的力气大得吓人,顾淮踉跄着撞进她怀里,肩膀像撞上一块被冰水浸透的铁板。
“别出声。”沈白的声音贴着耳廓钻进来。
头顶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顾淮的呼吸几乎停住。这值班室在9号房正上方,如果那东西真从下面上来了,现在就在他头顶的天花板后。
“九号房那位,是杀人鬼。”沈白的声音轻得像从牙齿缝里漏出来,“它醒了,就会数活人。数完一遍,没满十九,就往下一层找。数到一,就回病房。”
顾淮屏息听着。那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人贴着天花板在爬行。
“你的意思是,它不会杀我。它只是在找第十……十九个。”
顾淮没把那个数字说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周德海呢?”他低声问。
沈白沉默了一下。
“它是周德海的。”顾淮说,“它是周德海害死的人。那它要找的人,应该就是周德海本人。”
沈白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靠进墙角。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还清晰地传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周德海今晚不陪你查9号房吗?”她缓缓说,“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9号房那位,只认他的味。他一靠近,十九个死人会同时叫他的名字。”
顾淮汗毛倒竖。
“所以,它在找周德海。”顾淮说。
“它找得很慢。”沈白闭了闭眼,“因为周德海身上有规则,能藏起来。但只要它数到一,规则就破了。”
顾淮忽然听见门外那数数声停了。
然后,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从楼梯间方向传来:
“一。”
顾淮的指尖像被浸入冰水,冷意顺着神经爬满整条手臂。
门缝外的走廊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透了。紧接着,整栋楼的灯同时一闪,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
灯灭。
灯亮。
灯再灭。
每一下,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瞳孔里抽走一部分光。
沈白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顾淮觉得骨头都要裂开。
“来了。”沈白说。
下一秒,值班室的门从外往里,发出“吱呀”一声。
开了。
顾淮看见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那只手极其苍白,手指又细又长,每根指节都像用竹签削出来的。它扒在门框上,指腹紧贴着门边,慢慢往内滑动。
然后是一张脸。
那是一张顾淮见过的脸。昨天在休息室,周德海摘下帽子擦汗时露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脸更年轻一些,皮肤没有皱纹,像被水泡过很多年,白得泛青。
它歪着头,冲顾淮笑。
“周……德……海。”它的嘴唇没动,声音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把……周德海……给我。”
沈白将顾淮挡在身后。她的白大褂无风自动,下摆像活过来一样,在脚边翻涌。
“9号。”沈白的声音冰冷,像一把刀抵在喉咙口,“滚回你的房间去。”
顾淮看见那只手停顿了一下,然后五指慢慢收紧,指甲在门板上划出五道白痕。
“你……也……醒着。”它发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声音,“那……数你……也……行。”
沈白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顾淮站在她身后,闻到她身上那股桂花香突然浓烈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苏醒。
系统尖啸般响起:
“警告!检测到两个S级诡异正在进入对峙状态!宿主请立即撤离至安全距离!”
“当前精神值:57%。”
“隔离诊断任务仍处于未完成状态。目标沈白情绪值已突破临界值。触发隐藏条件:诊断进度——52%。”
顾淮看着沈白的背影,血从太阳穴疯狂泵向全身。他不能走,也不能留。但系统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他彻底僵住:
“提示:与病患沈白完成‘同病相连’绑定,可暂时抑制9号房诡异暴走。绑定代价:此后每一次沈白受伤,宿主将同步承受50%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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