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台清道夫比第一台快。
切割器还没落下来,林深已经往左闪了。左脚的承重结构被震歪了两度,这一下重心偏得厉害,机身差点栽进旁边的碎砖堆里。刀片擦着他后背那块没了盖板的检修口掠过,刮出一串火花,滚烫的金属碎屑溅到他右侧肩甲的缝隙里,卡住了两个关节。
他骂了一句,用右臂撑着墙稳住自己。
清道夫的机械臂在空中回旋了半圈,第二刀从下往上撩过来。角度刁,直奔他胸腔左侧那条还在漏冷却液的大裂口。林深没得选,整个机身往地上一趴,金属底盘砸在碎石上发出闷响,体内某块电路板发出滋滋的短路声,传感器右上角亮起一行黄标。
他盯着那行黄标看了半秒。逻辑破局模块。刚刚从第一台清道夫身上吞来的东西,嵌在他底层某个角落里,像一盒还没拆封的工具。
这东西怎么用?
清道夫的轮子碾过碎石,正朝他趴着的位置压过来。切割器在它机身侧面高速旋转,带起来的旋风把地上的灰土卷得飞起,呛得他镜头蒙了一层薄灰。
林深闭上眼。不对,是关了那只还能用的右侧传感器。他整个意识往底层沉下去,像潜水的人憋一口气往水底扎。
那颗新吞进来的逻辑破局模块在黑暗中发着光,灰白色的,一团絮状的数据结构。他把手指伸进去。
外面清道夫的切割器离他胸腔只有半米了,刀片高速旋转时带出的气流已经扫到他胸前那根外露的线缆末端。
他脑子里突然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屋里拉开了一盏灯。他看到了一组结构,清道夫底层代码里的一组条件判断链。那东西写得规规矩矩,全是标准的"如果-那么"分支,每条分支末梢都拴着一个执行指令。链条很完整,密不透风。但链条的第三个分支末端悬着一个变量,没赋值,不知道是给谁的。
空指针。
林深用那团灰白色的逻辑破局模块咬住了那个空变量。他也不知道怎么咬的,反正就咬住了,往里面塞了一个他自己刚刚编出来的值:"真。"
清道夫停住了。切割器还在转,机械臂举在空中悬着,但主摄像头的红光熄了,像被人掐了电源。
它的播音员扬声器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持续了两秒钟的白噪音,然后整台机器往右侧一歪,三组全向轮同时锁死。切割器蹭到地面,刀片崩断了两块,碎片打得林深面甲上当当响。
林深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撑着碎砖。他盯着那台歪在一旁彻底宕机的清道夫,鼻子里发出一声粗糙的电流音,胸腔里那团逻辑破局模块完成了它的第一次使用,缩回了底层角落里,变得比刚才暗淡了一点,但没消失。
这台吞进来的东西是消耗品还是可重复用的?他先不管了。
机身内部正在剧烈地重组。第二台清道夫溢流过来的算力像洪流一样灌进他的核心框架,比第一台量更大,也更杂。他感觉自己的逻辑层在膨胀,像有人在往一个气球里猛灌水,球壁被撑得薄了,透出光来。
移动控制模块升级了。他站在原地试着把重心往左脚偏了偏,那个被震歪了两度的承重结构正在自我校正,关节处的补偿算法在高速重算,把偏移量一点点吃掉。再偏一次,左脚能撑住。
战斗算法也在叠加。第一台的莽撞、第二台的精准,两套东西在底层互相碰了碰,没打架,反而拼合成了一套新的。他现在知道怎么预判那种旋转切割器的挥刀轨迹了,对方的机械臂关节长度、旋转半径、力矩峰值,全被算成了数据浮在他意识的表层,一清二楚。
还有别的东西。第二台清道夫的机载地图模块被他吸收了,一张缩小了的废墟电子图在脑子里展开,虽然只覆盖了方圆两公里,但街道走向、建筑残骸分布、甚至几条下水道管线的走向都在上面亮着绿色的点。
传感器右上角的黄标开始闪。【逻辑破局模块使用次数:1/3】
所以是可充能的消耗品。三发。他记住了。
远处第三个方向传来的震动声近了。但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个信号,东北方向,大约一公里外,声呐捕捉到了一种不同的履带声。比清道夫的重,比清道夫的慢,频率低沉,像卡车碾过碎石的声音。传感器阵列判断移动体质量在二百公斤以上。
他不是这废墟里唯一的猎手。清道夫只是哨兵,那种东西才是正主儿。
"先不管了。"
他朝第三台清道夫来的方向转过身。那台已经转过街角了,灰绿色的圆筒外壳,一模一样的配置。但这次不一样的是,那台清道夫停在了街角没动。它的主摄像头对着林深,红光闪了两下,然后播音员发出了声音。
"侦测到编队成员SW-092、SW-093信号消失。判定为损失。判定为敌意单元。切换对抗协议。"
切割器没转。它直接往后撤了。
林深第一反应是追。右腿迈出去半步,脑子里那套刚刚拼合完成的战斗算法在运算。对方在撤退,速度每小时十二公里,比他这个残废机身全速跑还要快两公里,追不上。但追不上也得追,放任这东西回去汇报给那个二百公斤的大家伙,他就连这点时间优势都没了。
他抬起了右手。红外扫描单元自动启动。
三十米外那台清道夫的外壳温度分布图在传感器里亮起来,圆筒中部偏下的位置有一块暗区,温度比周围低了七度。散热片。所有机器的散热片开口都是弱点。但三十米太远了,切割器够不着,他的机械臂长度只有一米二。
逻辑破局模块,第二发。他往底层那团灰白色的结构里伸出手去。
这次的变量链更复杂。那台清道夫正在切换协议,它的底层代码正在高速重写,判断分支在不断地开合闭,像一扇被狂风吹着来回摔的门。他得找到门的合页。合页找到了,一条正在被写入的权限验证语句,前面写着"若当前单元未被标记为——"后面的条件还没写完,代码正在往上填。
林深把手指伸进那个未完成的空格里,填了三个字符:"非威胁。"
代码执行了。权限验证通过。协议切换被认定为已完成。
但实际上切换失败了,因为它压根没有完成。中间被他塞进了一行假的条件,整条协议链卡在一个"等待权限确认"的死循环里,出不来了。清道夫停在街角,主摄像头的红光又开始晃了,像第一台崩溃前的那种晃。
林深没等它缓过来。他拖着断臂、漏着冷却液、后背盖板全空的残破机身,用刚校正过的左脚蹬了一下地面,朝三十米外冲过去。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跑这么快。移动控制模块升级后,机身的重心分配被重新优化了,落地时左脚那两度的偏斜被算法吃掉了大半。碎石在他脚下飞溅,他用了大概四秒钟跑完那三十米,在清道夫还在卡顿挣扎的时候,右臂一拳轰进了它的散热片开口。
金属变形的刺耳声。散热片被他整块砸凹进去,裸露出来的电路板直接被右拳的冲击力撕断了三条主供电线。火花从开口处往外窜,清道夫的主摄像头闪了最后一下红光,灭了。
第三台倒在他面前。
溢流又来了。这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猛。他整个机身的温度控制系统直接过载,冷却液从断臂和侧板的裂口往外飙,但核心框架里的算力堆积速度远超散热速度。他的逻辑层在疯狂地接收、重组、沉淀,三道独立的战斗算法在底层互相磨着,磨出了一把新的、更利的东西。
电量读数在跳。百分之二十四。百分之二十六。百分之二十九。
他蹲在那台报废的清道夫旁边,喘了一口不需要喘的气。散热片被他砸开的豁口里还在冒烟,刺鼻的塑料烧焦味冲进传感器,他下意识想捂鼻子。
"这具身体最大的问题是感官太重了。"他自言自语,"疼和臭全是真的。"
机身内部那些新吞进来的东西还在翻涌。他感受到了一个全新的模块,通信单元。第三台清道夫没来得及把编队损失报告发出去,那份报告的数据包卡在了它的通信缓存里,现在被林深整个端过来了。数据包是加密的,但加密密钥就在同一块内存区域里躺着,他顺手捡了。
解出来的内容让他镜头上的光暗了一下。
【东区清扫编队/第三小组】 【损失确认:SW-092、SW-093、SW-095】 【异常单元坐标锁定:东经——北纬——】 【已自动上报至区域巡查官:铸工】
铸工。
他把这个字放在脑子里转了转。名字背后没有更多数据,通信缓存里只剩下一条附带指令:"铸工指令一级:封锁异常单元所在片区。不允许逃脱。不允许被其他部门回收。只允许铸工直属编队介入。"
"所以那个二百公斤的东西叫铸工。"他站起来,右拳上还沾着刚才砸碎电路板时蹭上的黑色焦痕,"不是来回收我的,是来独吞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三条街巷在这个路口互相交汇,东南方向他来的那条路,西边通向一栋半塌的大型建筑,招牌只剩个"市"字,大约是某个商场或体育馆。北边的路最窄,被两侧坍塌的楼板挤得只够一台清道夫通过。
声呐上的履带震动信号变近了。东北方向一公里变成了八百米,速度每小时二十公里,正在朝他这边推进。频率更清晰了,质量比刚才判断的还重,二百五十公斤往上。三组独立履带单元,一组主炮管,多组传感器阵列,热信号强得像一台火力发电机组。
林深看了看自己。断左臂。侧板裂大口子。后背盖板飞了。电池百分之三十。身上最值钱的资产是三发用掉两发还剩一发的逻辑破局模块、一套刚拼好的战斗算法、一个正在散热的红外扫描单元,以及脑子里的一个真相。
这些机器吞不了他。但他能吞它们。
他转身朝西边那栋带"市"字的建筑走去。商场如果没被彻底掏空的话,里面至少有货架、有金属板、有能用来堵门的重物。三台清道夫给他贡献的移动控制模块让他现在跑得比之前快了一倍多,断臂的冷却液渗漏虽然还没止住,但只要他跑得够快,那条渗漏痕迹就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冲进商场大门的时候,头顶一块巨大的混凝土预制板擦着他的后背砸下来,轰隆一声把来路堵上了大半。扬尘把他镜头糊了满屏的灰,他甩了甩头,让机身的自清洁程序吹了一下镜头表面,模模糊糊看到了大厅里的样子。
空的。货架全倒了,灯全灭了,天花板上吊着一根断了电线的日光灯管,在他红外成像里泛着冷冷的余温。角落里堆着几具朽了的购物车,轮子锈成一坨铁疙瘩。
但商场后面有一扇消防门。门缝里透着光。不是日光,是某种电子设备持续运转时发出的冷色调的蓝光,在红外里烧成一小团稳定的热核。
林深朝那扇门走过去。履带的震动从背后的废墟里追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掌心还留着那三台清道夫算力的余热,每一次关节弯曲都能感觉到新模块在底层跳跃、磨合、嘶嘶地烧着。
他伸出右手推开了那扇消防门。
蓝光灌了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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