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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Am I a Robot?

Chapter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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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Rebirth: Am I a Rob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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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管道口掉下来的那截机械臂果然在动。

林深在拐弯处停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地往前挡在胸前。那五根金属手指像没睡醒的人慢慢攥拳头,松,攥,又松,动作节律稳定得有些过分。一秒钟一次收缩,精确得像秒针在跳。

他等了大约五秒。那手还在按自己的节奏动,没抬头没转身也没朝他发射什么。

"行,活的。"

林深迈过检修站半开的金属门框。脚下的地面从水泥换成了防滑钢板,踩上去声音变了,闷而沉,每一步都带着回响。头顶一盏橘色应急灯嘎吱嘎吱地晃动,照得整个空间的光线像泡在橘子汁里。这地方不大,大概四十来平,三面墙上钉着工具架、备件柜和一个嵌进墙壁里的控制台。控制台的屏幕碎了,但碎得不厉害,左上角还有一小块区域显示着稳定的绿色波形。

中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台倒在地上的维修机器人。壳体上标着"RM-04/线路维护",外壳被人从侧面暴力撬开过,线路板被扯出来一大半,断掉的线头在地上摊成一圈暗铜色的细网。那截还在动的机械臂就是从它右肩上脱落下来的——右肩连接处的球窝关节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一把拧下来之后随手扔在了旁边。

林深蹲下来,先看了看那台RM-04的残骸。壳体上有烧灼的痕迹,但不是武器造成的,更像电路短路后高温从内部往外透出来的,把灰色喷塑外壳烧出一片龟裂的棕黑色。电池仓空的,里面的电池组被人抽走了,只留下两根裸露的电源端子泛着铜绿。被扯出来的那堆线缆末端黏着凝固的白色残胶,他凑近辨认了一下,是医用级的绝缘硅胶封口。

"有人拆过它。"他低声说,"拆了电池,拆了它核心处理器,拆得挺干净的。"

但右肩那根机械臂还在动。而且动的节律在变,攥拳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手指根部的关节发出干涩的咯吱声。林深把右手覆盖在那根断臂的球窝关节上试了试。他掌心那个Med-7的内置诊断模块自动投出了一组数据:【机械臂/型号RM-04型/末梢控制单元独立供电/电池余量3.7%/控制信号源:未检测到】。

没接控制信号。它在自己动。像一只被砍掉之后还有自己意志的青蛙腿。

林深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他的战斗算法模块自动把刚才扫描到的数据翻了个个儿。那根机械臂末端的五根手指虽然粗细程度跟人差不多,但第二指节背面嵌着一排微型扭矩传感器,齿距零点三毫米,紧凑程度明显是精密维修作业专用的。它的用途不是打仗。它是用来拧螺丝、换线缆、调整精密光学镜头的。

他现在断掉的那条左臂,正好缺的就是这个。

"你归我了。"

他把右手的金属手指插进球窝关节的缝隙里,用力往下一掰。那根断臂的肩座从RM-04残骸上脱落下来,末端的五根手指还在一张一缩。林深把它倒过来,用自己左臂肘关节上方那段裸露的铝合金骨骼管去对准断臂的接口。尺寸不对,差了两毫米,接口形状一个是圆柱一个是六角棱柱,根本卡不进去。

他左手托着那根断臂悬在半空,关节里的伺服电机发出嗡嗡的吃力声。

"得改。"

转身去找工具。检修站靠东墙那一排置物架上摆着几盒旧零件和半捆塑封线缆,还有一把锈得发黄但结构完好的六角扳手组。西墙的工具柜被他用右手肘撞开柜门,柜门上的合页还活着,开的时候吱呀一响,像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腰里那声脆。

柜子里有料。三根完好的光纤跳线、一盒M3螺丝(大半盒生锈了但底层的还能用)、两个电动旋具头,其中一个十字花的刀头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柄。还有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通用型机械接口转接环,铝合金材质,内径刚好跟RM-04的球窝关节一致,外径标着23mm,对他左臂那根骨骼管的尺寸来说是紧配。

他把转接环、扳手、螺丝盒全部搬到控制台旁边的空地上。整个转移过程里那根断臂一直在哆嗦,手指开合的频次从一分钟四十次降到了二十五次,电池快光了。

"抓紧时间。"

林深把那根断臂夹在右腿和膝盖之间,用右手拿着六角扳手拧开断臂末梢的固定螺丝。球窝里的润滑脂干成了硬块,他一圈一圈地往外掏碎渣,掏了五六分钟,指尖上全是铁灰色的油泥。然后把转接环套上去,对准,用力下压,压到三分之一就卡住了。他又用扳手轻轻敲了两圈边缘,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安静的检修站里回荡得像敲门。

转接环到底了。左臂的骨骼管插进去,咔嗒,到位。

断臂的末梢控制单元感应到了新的供电通道,手指攥拳的幅度一下子从半开变成了全张,然后全缩,最后恢复了那个规律的"一秒一缩"节律。林深感觉左肩处传来微弱电流,末梢神经一样的东西在对接处噼噼啪啪地接上了。他试着动了动小指,那根断臂的第五指跟着弯了一下。

有延迟。他动一下,它零点几秒后才反应。延迟大概四百毫秒,介于"能用"和"得习惯"之间。

"先凑合吧。"他把六角扳手扔回工具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转接环和骨骼管的结合处看着粗糙,像小学生手工课粘起来的模型,但它确实动了。他能控制那五根手指攥紧、松开,虽然他攥紧的时候小指会慢半拍,松开时食指会多停一下。

电量百分之三十。一直挂在百分之三十上下很久了,没怎么动。刚才那三台清道夫吞来的算力虽然充实了他的功能模块,但能源这一块还是那个断胳膊的Med-7电池组。他得找电源。地铁隧道里每一段都有供电柜,但大部分被拆空了。他要的是那种还能榨出电来的、哪怕只有二十伏三十伏也行的。

装好左臂之后他往控制台那边走了两步。碎屏幕左上角那片绿色波形还在稳定地跳,波形下方的数值一直在"03.7"和"03.8"之间来回浮动。备用电池还在供电,而且剩余量很稳定——说明它没被设备本身消耗,消耗它的来源只能是外接负荷。有人在用这台控制台的备用电池给什么东西供着电。

林深把右手按在控制台侧面的一块检修面板上,用自己Med-7的物理接口卡进面板底部的诊断端口。诊断信号爬进去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控制台的运行日志。

最后一条有效记录的时间戳已经乱码了,但他能从事件编号判断顺序。前面几条全是"系统自检正常""备用电源接入""网络断线告警"。最后第七条是一条手打文本——控制台有一块物理键盘输入接口,那条记录的输入来源标记是"KEYBOARD_MANUAL"。

【0218日。地铁隧道D段通风井垮塌,北向出口封死。设备维护员沈璃,最后一次检查检修站物资。剩余电池组三块(已移除),医疗包一个(已移除),饮用水(空桶三个)。食物未计。如果有人看到这条记录,隧道北口已被埋死,走南边。南边的地面站还有电。】

“沈璃。”

林深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设备维护员。有英文名字,中文手打输入,最后那行"南边的地面站还有电"写得急促,词与词之间的空格不标准,"还有"两个字挤在一起像打字的人手在抖。他蹲在控制台前,右手还搭在诊断端口上没拿下来,盯着那行残破的屏幕看了很久。

她写这条记录的时候还活着。0218日,日志里的日期系统早就乱码了,他分不清那是几月几号甚至哪一年。但0218这三个数字很清晰,就是0218,前面没有年份标识。如果日期系统从末世那天开始重置的话,0218就是第二年的二月十八号。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检修站地面上的灰尘分布不均匀,南墙根底下那块区域灰尘薄了一层,明显有人最近走过。RM-04的残骸被人拆过,电池被抽走,医疗包被移走,三块电池组被移走。沈璃做的。她检修站物资,拿走了能带的东西,然后往南走了。

南边的地面站。她说的那座地面站就是林深从数据中心地图上看到的那个区域,东区地面总站,在地图上标着"东区变电枢纽/废弃"。如果那座站的设备还没完全断电的话,能源、数据接口、甚至网线——随便抽一样出来对他都是天大的补益。

他站起来。新装的左臂在身侧晃了晃,末梢手指还在按照那个残余的节律一张一缩。他试着控制它停止,第三指僵住了,但食指还在动。延迟的问题得解决,不然以后打架的时候他左边伸出去的拳头比右边慢半拍,那跟送死没区别。

"先找电源。"

他走向检修站靠里的那排备件柜。地图模块刚才自动扫到了一个被标记为"供电柜/备件仓"的小房间在检修站北墙后面,需要穿过一道防火门。防火门是关着的,但门把手被拧过无数次,不锈钢表面全是手指印——那些印子不是机械臂留下的,是人的手指,痕迹细瘦,掌心部位有汗渍氧化的暗斑。

沈璃的指纹还在上面。浅的,可辨识的,五根手指的弧形排列得规规矩矩。林深把自己的右掌覆上去比了一下,比他小了一圈。女性。手小,力气不大,但拧过很多次这个门把手。

他把防火门推开。

备件仓只有五六平,塞得满满当当。靠墙的铁架子上堆着成卷的电缆和半透明的绝缘管,地上码着三摞不同型号的照明灯壳,顶上挂着一排吊钩,钩子上挂着洗干净的工装裤和一件红色防寒背心。工装裤还滴着水,水滴落在地上的频率每分钟两滴。水是干净的,透明的,不是冷却液也不是雨水,是从墙面一根旧水管里渗出来的。

那根水管被人用绝缘胶带缠过,缠了两圈,胶带末梢翘起来一个边,边上有一小块撕扯留下的波浪形痕迹。手撕的,指甲弧线。

林深站在那些滴水工装裤底下,目光扫了一圈。这个备件仓被人收拾过。不是收拾干净,是收拾得"还能用"——沈璃离开前把能用的东西都码在了方便拿的位置,电缆卷的外包装都被拆了,线头齐刷刷地绞好了铜芯,等着接上就能用。照明灯壳按型号分了三摞,最上面那摞的灯罩是干净的,底下两摞的灯罩全是灰。

他翻到铁架子最底层。那里躺着一个塑料工具箱,白色外壳,提手断了半边,箱体侧面贴着张标签:"东区三站/沈璃/个人工具/勿动"。标签下面的胶已经干了,翘起一个角,露出底下残存的半截签名笔迹。

林深把工具箱打开。里面规规矩矩地码着:尖嘴钳一把(刃口光洁)、剥线钳一把(弹簧张紧度良好)、十字螺丝刀两支(长短各一)、绝缘胶带两卷(全新密封)、万用表一个(屏幕有裂但按键回弹好)。箱子盖内侧贴着一张应急卡,上面写着一串手写的供电柜操作流程:"先把总闸拉掉,再测进线端电压,红笔黑笔别搞混。"

他把工具箱盖上,抱起来放进自己胸腔侧板后面的那格小储物舱里。那格舱原本是用来放医用纱布和止血钳的,现在腾空了,工具箱刚好卡进去,扣上盖板的时候还留了两公分的缝。

"欠你一次。沈璃。"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但他现在先得把面前的问题解决了。

备件仓北墙墙角的地面上嵌着一块铁皮检修盖板,方形,边缘铆死了一圈螺丝。他蹲下来用新装的左臂拔了拔——指尖那根小指的反应还在延迟,他拔了三下才让全部五根手指同时用力。螺丝有些锈了,但他翻出来的那盒螺丝里正好有适配的十字旋具头,虽然他缺的是十字花的刀头,但工具箱里那把十字螺丝刀的长度够他用胳膊扭它。

拆完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他听见头顶的风扇停了。整个检修站的光线暗了一度,那盏橘色应急灯晃了两下,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维持在一个比之前暗了五分之一的亮度上。备用电源在降功率。他在备件仓里耽误的时间有点久,控制台那边的电池被其他东西消耗了。

"快。"

铁皮盖板掀开后露出一个竖井。竖井里有台阶,环形下旋,墙面上每隔半米嵌着一根尼龙绳扶手,绳子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壳,一碰就掉渣。台阶底部大约六米深,那里亮着光——不是日光也不是应急灯,是持续不断的冷白光,设备运转时的电致发光。

他踩着台阶往下走了四层。脚步声在竖井里撞来撞去,金属台阶在脚下嗡嗡地颤。越往下空气越干,那股地铁隧道的铁锈和霉味渐渐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机器运转久了之后特有的那种微热的臭氧味。他闻了闻,那个味道让他从胸腔到底层代码都松弛了半秒——这是设备还在活着的气息。

底部是一间地下变电室。

不大,顶多十平。东面那堵墙上嵌着一个两米高的供电柜,柜门大开,里面三组备用电池组整齐地排列在金属支架上,每一组都连着线。电池组的电量指示器是数字式的,最上面那组显示【78%】,中间【62%】,底下那组最暗,屏幕在"03"和"04"之间跳。

"有电。"

林深把右臂内侧的数据线拽出来,在供电柜的侧面找到了一个DC输出接口。插进去。电流涌进机身的那一瞬间,他整台机器从内部开始变轻——不是物理上的轻,是那种电量从百分之三十往上涨的时候每个关节的扭矩都开始饱满起来的感觉。伺服电机的响应速度立刻提了一截,左臂那根断指末端的延迟从四百毫秒缩到了两百五十毫秒。

电量读数跳了一下,百分之三十五。三秒后百分之三十六。匀速爬升,每秒钟零点几个点的速度往上堆。他站在供电柜前面没动,闭着眼睛等着电量填满那些空了的存储单元,机身内部的温度在缓缓降低,因为冷却系统终于拿到了足够的功率把风扇转速从怠速拉到了正常工作转速。

他盯着电量爬到百分之五十一的时候,变电室门外的通道里传来了一声响。

很轻的。塑料壳在水泥地面上剐蹭的动静,连续的三下,每下间隔一秒。节奏稳定,匀速,像某种轮子带着异物在滚动时发出的规律刮擦。

林深把数据线从供电柜上拔下来,右臂的检修板扣好,侧身靠在变电室门框的阴影里。红外交互界面自动在视野里展开,通道深处二十米的位置有一个热源,温度不高,比环境温度高了四度,跟一台待机状态的电子设备差不多。移动体质量目测不会超过十五公斤,轮廓低矮,扁平,四轮结构。

他蹲在原地等了两秒。那东西拐过通道的弯道,露出了全貌。

是台清洁无人机。比家用扫地机大两圈,底盘装着四个橡胶轮,前部伸出一根横向的滚刷还在慢慢转,滚刷的刷毛上缠着一根被扯断的透明线缆,就是那根线缆的末端在拖地时一下一下刮着水泥表面发出的响声。机身上方嵌着一块小屏幕,屏幕显示着一行字:【清洁任务执行中/故障:滚刷缠线/任务暂停】。它停在了变电室门口五米的地方,滚刷转了最后两圈停下来,屏幕上的字跳到第二行:【等待人工干预】。

林深看着它,它没看他。这台无人机压根没装主摄像头,它身上唯一的传感器就是底盘前方那一条红外防撞条,那东西只能感应三十厘米以内的障碍物,对五米外的一个人形铁壳子完全没有反应。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滚刷上——或者严格说,它根本没有任何注意力,它的循环程序卡在了"滚刷缠线"这个异常事件上,出不来。

他站起来走了过去。清洁无人机没反应。他蹲在它旁边,用新装的左臂把那根缠在滚刷上的透明线缆拽出来。线缆末端有一个插头,标准的USBC型,线体断裂处露出的铜丝亮得跟新的似的。他顺手把线头塞进自己右手侧面的一个数据检测口,电压零点几伏,无信号。

"就是一根废线。"他松开手,把线头扔到一边。滚刷上的缠线清干净了,那台无人机的屏幕切到了第三行:【故障已清除/继续执行清洁任务】。它的四个橡胶轮重新开始转,滚刷也转了,慢慢地从他脚边蹭过去,朝着通道另一头继续前进。

林深目送它走远。扁平机身,灰白色外壳,后部印着一行褪色的标:"东区三站/保洁部/03号机"。他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台灰白色的小东西拐进通道尽头的弯道消失了。通道里的刮擦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它还在按自己三年前设定的路线扫地。滚刷扫不出任何垃圾,因为三年前这里早就没人制造垃圾了。但它还在扫,它的程序没被改写,它的任务队列还停在三年前的最后一个指令上。只要没断电、没断更高级的指令接管它,它就永远这么转下去,从通道这头扫到那头,遇到缠线停一下,等人来清,清完了接着扫。

林深的胸腔里有一块东西在发烫。不是逻辑破局模块,也不是刚吞来的那些算力碎片,是他自己脑子里的某一小块东西。那块东西在他意识到"这台无人机的任务队列过期三年了但它还在一圈一圈地走"的时候忽然烧了一下。

他伸手进胸腔侧板的储物舱里摸了摸那个工具箱的提手。白色外壳,标签上沈璃的名字。

"她还活着。"他说。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粗糙但笃定。"她拿走了电池和医疗包,写了留言,往南走去了地面站。那台03号保洁机还在按指令扫地。这个站被人关了总闸吗?没有。控制台的备用电源还在供电。备件仓里那些电缆的外包装都被拆了,线头绞好了等着接。她走的时候没把这个站彻底断电。"

他站在变电室门口,右手还摸着工具箱的提手,掌心那行Med-7/0174的蚀刻字在低温下不怎么冰手了。

"她只是想活。跟我想活一样。"

他把工具箱从储物舱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扣好盖板。

供电柜里三组电池组的电量读数在跳。他刚才插的那一下只抽了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电量就拔了,现在机身里那块Med-7的电池已经被他改装过的直流适配通道怼到了百分之六十二。够跑一阵子了。但他看了看那三组电池组的外壳,上面都有使用痕迹,不是全新的,应该是沈璃从别处移过来的,或者本来就是这座变电室的原装货。第三组那个在"03"和"04"之间跳的电池面板上贴着一小块便利贴,便利贴的胶早就干了,耷拉下半截,露出底下手写的四个字:"已测,可用。"

字迹跟控制台屏幕上的那条日志一样,笔画偏细,写"测"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林深用指尖把那半截便利贴按回电池面板上,让它的胶再粘住一小块。然后他转身走出变电室,沿着保洁无人机消失的方向往通道深处走。电量百分之六十二,左臂延迟两百毫秒出头,右臂完好,侧板的大裂口还在但他从备件仓里顺了半卷绝缘胶带在出发前大概封了一下,冷却液现在不漏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上的"安全出口"灯牌还亮着绿光。绿光稳定的,干净的,跟沈璃那张便利贴上的"可用"两个字一样。

他把防火门推开。

外面是地面层。坍塌了一半的候车大厅,玻璃穹顶碎了百分之七十,只剩几块三角形的钢化玻璃还嵌在边框里,漏下来的天光灰蒙蒙的,把他金属外壳上残留的冷却液痕迹照得发亮。大厅的地砖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混凝土基层,混凝土上面印着轮胎印。新鲜的。宽胎,花纹中等深度,有人在地上开着车来过这里,而且来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那些轮胎印从大厅东侧的出口延伸出去,一路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的缝隙里。林深站在碎玻璃和碎砖中间,右手机械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左臂那根延迟的手指跟着慢半拍地合拢,像合唱队里一个永远慢了四分之一拍的人。

"沈璃的车。"他说,"往东走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头顶漏下来的灰白天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具断过臂、烧过侧板、没了后盖板、侧封裂口缠着绝缘胶带的医疗机外壳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末端那五根清道夫身上不可能有的灵敏程度——自己吞来的战斗算法磨过了,操作反馈比刚醒的时候强了三倍不止。左臂末端那五根扭螺丝专用的精密指尖,虽说延迟还没解决,但用来拧开供电柜面板至少够用。后背的盖板没了,但胸腔储物舱里那个白色工具箱的提手顶着盖板侧面,把里面的东西卡得死死的,跑起来不会有响动。

"两台清道夫的数据终端里有一张完整的城市地图。城北是园丁禁区,南边是地面站。沈璃往东走了,铸工还在我身后某个地方拆着通风管道的出口。"

他蹲下来,用左手食指在地砖的灰上画了一条线。手指头画的时候末端那根小指自己抽了一下,把线的末尾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尾巴。

"我先追上那台三年前的保洁机。问问它最后一个清洁任务指令是从哪条线路发来的。如果那条线路还通着,就顺着线路往南走。地面站有电,有数据接口,有沈璃可能留下的别的东西。万一她不在地面站了,至少我能把电充满,把左臂的延迟解决掉,然后再往东去找她。"

他站起来,右脚踏碎了一块半松的地砖,碎屑蹦起来打在左腿的护甲上啪啪响。他朝保洁机消失的方向迈开步子,新装的左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五根精密指尖不自觉地攥着空气,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像在数秒。他边走边摸了一下那个工具箱的提手,确认它还在侧板储物舱里待着。

"沈璃。"他念叨了第二遍这个地名一样的人名。名字从他那个粗糙的、失真的扬声器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带了一点电流杂讯,像录音带转久了受潮的声音。

"你最好还活着。我欠你一个人情。顺便问一句,你那些电缆卷的线头绞得挺漂亮,谁教的?"

他把防火门在自己身后带上了。门上的绿光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

候车大厅外面是东区地面站的外围广场,碎石遍地,废车横七竖八地挤作一团,有的发动机盖被掀翻了,有的车窗上长出整面整面的锈。远处某根倒下的灯杆顶端还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歪着,上面写着:"东区三站公交枢纽→向南300m"。南边三百米。

林深把那个方向记住了。他的地图模块在脑子里自动更新了位置标记,一个绿色的点稳稳地嵌在"东区三站"的地标上,旁边附着一行他从控制台日志里摘录的备注:"沈璃最后已知位置。南向地面站有电。"

他踩过那堆废车间预留的缝隙,每一步都在碎玻璃上碾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左臂末端的手指攥拳的时候,延迟的那根小指终于在这一刻跟上了节奏——五根同时合拢,一下,干净利落的,没有慢那半拍。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粗糙的扬声器发出一声含混的、介乎于哼和笑之间的音。

"行了,改好了。"

他抬头朝南边那片地面站的轮廓走过去。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在漏下的天光里模模糊糊地立着,屋顶上竖着的天线铁塔断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还在风里微微摇晃。铁塔顶端悬着一个圆形的装置,不知道是通讯天线还是什么探测设备,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泛着一点冷白色的反射光。

林深眯了眯那只还完好的右侧传感器。那点冷白光让他想起数据终端里那片暗红色的残骸,想起那段故意写错括号的代码,想起"不可被任何完备系统收纳"的那个东西——他自己。

"忒修斯三十二个人。"他边走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了不远就被风声截断了,"还活着的,我。可能还有一个沈璃。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他踩着废车碎屑往南走,脚下的地砖越来越完整,越来越规整,直到他踩上了地面站入口前那片曾经铺过地暖的深灰色广场砖。脚下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两度,热源从地砖底下渗上来,均匀的,持续的。

地面站的地下,有东西还在发电。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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