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弄醒的。
空气里一股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面前一张金属桌,桌后坐了个穿灰制服的男人。
胸牌上三个字,安全部,帕克。
帕克没看他。
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随手往桌角一推:“零七三,清道夫,明天六点,隔离通道十四号口集合。”
“零七三,清道夫?”林渡嗓子干得像砂纸。
“清理感染走廊的。”帕克这才抬了抬眼皮,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凑合能用的物件,“死亡率九成。运气好活着回来,配给升一级;运气不好……”
他顿了顿:“省一副棺材。”
旁边押着林渡的守卫嗤笑了一声。
林渡脑子里嗡嗡的。
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一股脑涌出来。曙光城,底层公民,编号零七三,登记为可消耗实验体。
清道夫,就是送去感染走廊填坑的耗材。
而他最后一幕记忆,还停在另一个世界的车灯和没打完的电话上。
他低头看自己。灰扑扑的囚服,手腕上一枚生锈的手环,上面的零七三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妈的,主管问你话呢,签不签?”守卫踹了他小腿一脚。
林渡拿起笔,手很稳。
他没抬头看帕克,在名单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零七三,然后把笔放回桌上:“明天几点?”
帕克多看了他一眼:“六点。”
“成。”
林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帕克已经叫了下一位,正拿笔在另一张纸上划。
林渡把那张脸刻进记忆里。方脸,短须,眼睛里积着一层又冷又滑的光。
押送他的守卫推搡着他穿过配给所的长廊。
铁皮屋顶漏下灰白的天光,照见两边墙上刷着一排排标语。曙光城公民守则:强化免疫者优先配给。血清配给仅限二级以上公民。消耗性任务,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最后一条的漆掉了几块。
守卫在长廊尽头一个窗口停下,扔给他一块黑面包和半壶水:“清道夫的加餐,吃顿好的。”
面包硬得像石头,水里有股沙味。
林渡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
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带着金属味,顺着长廊滚过来,在他骨头里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嗡鸣传来的方向。
那里立着曙光城的外墙,墙外,就是明天他要进的地方。
隔离通道,感染走廊。
凌晨的天光灰蒙蒙的,隔离通道。
风从墙外倒灌进来,卷着一股烂肉味。
林渡混在一队清道夫里,十七个人,灰囚服,手腕上清一色的编号环。
没人说话,只有鞋底在碎砂上蹭出沙沙的响。
队伍最前头是个瘦子,一直探头往通道尽头看。
他后头是个咳个不停的老人,再往后是个半大少年,缩着肩膀,眼睛一直盯着脚面。
林渡把这些人挨个看过去。
十七个。
要是按九成的死亡率算,能活着走出去的,顶多两个。
他没去想那两个里会不会有自己。现在想这个没用。
带队的守卫叼着烟,远远站在来路的铁闸门边,像赶牲口一样挥了挥手:“进进进,别磨蹭。清完回不来,家里配给自动取消,省得惦记。”
队伍骚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林渡抬脚往前走。
经过通道中段时,他闻到墙根处那股烂肉味更冲了。
他放慢步子看了一眼。墙根拱破了一个缺口,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开的。
走在前头的瘦子也停下了:“什么……”
他话没说完。
缺口里的黑暗动了。
一头灰黑色的东西扑出来,快得像从墙里炸出来。
它曾经是条大型犬,半个身子只剩骨架和干瘪的皮,头颅却肿得变了形,像灌满脓水的球。
黄绿色的浆液顺着嘴角淌下来,落在地上,嗞嗞地烫出一个个白点。
腐化兽一头撞翻瘦子,低头咬住他的喉咙,甩了一下。
瘦子就不动了。
哗啦。
人群撞得锈铁皮翻飞。
人群像炸开的蚁窝,尖叫、哭喊、踩踏,全涌向通道另一头。
有人被撞倒,爬起来时脸上带血。
带队的守卫把烟一扔,第一个跑。
铁闸门在他身后铛一声合上,落锁的响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他把门锁了。
众人冲到闸门边,拍着铁皮嘶喊。
没人回头管林渡。
林渡想跑,脚刚一动,后面涌上来的人把他撞翻,整个人栽进墙根,额头磕在锈铁上,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黄绿色的涎水正滴在他脸上。
腐化兽丢开了瘦子,踩在他胸口。
干瘪的骨架比他想象的重得多,爪子往下压,林渡肋骨咯咯地响。
肿胀的兽头低下来,近得他能看清白色薄膜底下,浑浊的眼球正对准他。
他闻得到烂肉和脓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也看得见兽嘴里那条黑紫色的舌头正在往外卷。
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处于病毒暴露状态。免疫体质激活。】
滴在他脸上的黄绿色浆液正顺着伤口往里钻,钻到一半,像是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往回缩。
沾着他血的地方,浆液迅速发黑、皱缩,像被烧焦了一样。
林渡来不及想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腐化兽的嘴已经张开,舌头卷向他的脸。他没躲。
他抬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兽头颈下那团搏动的、最肿胀的瘤体。
触感不是肉。
是滚烫的、密密麻麻的东西,在他掌心里蠕动、挣扎、抵抗,像一窝被捅穿的蜂,拼了命地往他骨头里钻。
然后声音就来了。
像是直接从掌心里灌进脑子的。
饥饿。
暴怒。
杀光。
吃。
吃。
吃。
无数个细碎的念头拧成一股,在他颅骨里嗡嗡乱撞,撞得他眼前发黑。
林渡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可手没松。
他把那团搏动的东西攥得越来越紧,指甲掐进烂肉里,温热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挣扎、尖叫,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拼命想逃。
腐化兽发出变调的长嚎,张嘴想咬穿他的头,却在中途僵住了。
肿胀的兽头当着他的面干瘪下去,黄绿色的斑纹像退潮一样从它身上褪去。
干瘪的骨架抖了两下,重重砸下来,压在他身上,不动了。
林渡躺在兽尸底下,喘了很久,才喘匀。
耳朵里还嗡着那团碎念头的余响。
胸口那道被爪子豁开的伤口正一丝一丝收拢,黄绿色的粘液碰到血色就发黑、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
他盯着灰蒙蒙的天,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活下来了。
林渡推开兽尸,坐起来。
通道那头,跑散的人又聚回铁闸门边,挤成一堆,远远地往这边看。
没人敢过来。
缩在最前面的少年脸色白得像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盯着鬼。
林渡没管他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沾满黄绿色粘液的皮肤底下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留。
他攥了攥拳,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团东西挣扎的余温,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伸手去接。
【解析完成。本源病毒:腐化病毒(低阶)。兼容性:完美。】
【可吸收。是否提取核心病毒?】
林渡看了一眼那头兽尸。
这头东西刚咬死一个人,差点又咬死他。用它的命换他一条命,不亏。
他重新把手按上那团已经干瘪的瘤体。
滚烫的汁液顺着掌心倒灌进伤口,像一注烧开的铁水灌进血管。
痛,是肌肉被撕开、骨头被重组的痛。
林渡咬着牙没出声,指骨咯咯作响,指甲被顶着往外长,长出浅浅一层,泛着不正常的灰青色。
他对着旁边一根锈铁管抓了一把。
刺耳的摩擦声里,铁皮上留下四道白痕。
【吸收完成。腐化病毒(低阶)已入库。】
【获得能力:爪力强化(一级,腐化系)。】
【宿主当前可吸收位:1/1。】
“就一个?”
【同属性病毒可叠加,异属性需解锁更多吸收位后组合。】
林渡没再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铁闸门锁得死死的,闸门边那些人已经安静下来,大概认了命。
来路断了。
他能走的方向,只剩门后那一条。
他抹掉脸上干涸的粘液,撑着膝盖站起来,往通道尽头走。
那里立着一道半开的锈铁门,门后是黑黢黢的一段通道,感染走廊的入口。
风吹不出来,可那股低语声正从门缝里一阵一阵地涌,比刚才那头腐化兽身上的,深得多,也多得多。
林渡站在锈铁门前,对着那片黑暗开口:“你听得见我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是问掌心里刚吞下去的东西,还是问门后那片黑暗。
铁门后的低语声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更沉、更慢、像整片大地在喘息的声音,隔着层层黑暗,一字一顿地碾过来。
这种感觉像是一个冰冷、贪婪的念头,摸过他的皮肤,摸过他刚长出新肉的伤口。
林渡听不懂它说了什么。
但他听懂了那股意思。
闻到了。
他盯着门里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走进去。
而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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