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散开一条缝的时候,小七先停了脚。
“到了。”
林渡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塌掉的城区后头,半截钢筋骨架从土里支出来,斜插着一片旧世界的灰。
底下一道豁口张着嘴,里头黑得发闷。
“就在这个地方?”红鸢单腿拄地,枪托撑在碎砖上,喘得比风还重。
“它说在下面。”小七没往前走,抱着空水壶,嗓子发干,“门里一股陈旧霉味。”
“什么陈旧霉味?”
“像是消毒水混合了死了很久的水的味道。”
林渡把短刀抽出来,回头扫了红鸢一眼:“你留外头。”
“留你个头。”红鸢把猎枪端起,“我还没伤到要人供着。”
他不再劝。
三道影子从那道豁口进去。
风在身后收住,一股陈旧的霉味从脚底翻起来。
这地方不像锈镇那种铁皮棚。
地面是平的,硬得发滑,墙角走线槽里鼓起一团团黑灰。
头顶隔一段就有一盏死灯,早就开裂了。
红鸢数着步子,枪口始终压在两肩中间的高度。
小七走得很慢,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水壶沿,像在听什么。
“往这。”她忽然说。
她领着他们拐进一条侧廊。
走到尽头,一扇半开的金属门斜在墙上。
门后是一排更矮的柜子,柜面玻璃全碎了,只剩几根铝条框。
深处立着两台倒地的铁柜,再往里,一张金属台歪着,台面上有半块亮着的屏。也不知道这东西是靠什么供电的,竟然还亮着。
林渡在门口停了一瞬,把感知铺撒出去。
这地方的病毒低语很薄,像退潮后留在石头缝里的水。
近处没有活物。
可再往里,地面以下沉着一股很闷的呼吸,包裹在什么东西里面,一明一灭。
“小心点。”他说。
他们走到金属台前。
屏上字迹缺行,大半看不清。
林渡把屏扶正,拿袖子擦掉灰。
一行字从底端跳出来。
【兼容者实验档案。归档批次七十四。实验主体:志愿者。目前状态:死亡。】
红鸢皱起眉:“这什么?”
“旧世界的人,拿活人试病毒。”林渡划了一下屏,字换了一行,“他们在给人分类。”
屏上又跳。
【体质分类。免疫型,感染后不发病。吸收型,可夺取病毒核心。排异型,可剥离体内病毒以扩空位。】
红鸢凑近两寸:“这三样,跟废土上说的兼容者都对不上。”
林渡低低嗯了一声。
屏上还显示着半截结论。
【三种架构不可兼得。若免疫体质与吸收型重叠,病毒中枢将绕过筛选,宿主同时拥有夺取与融合能力。暂未找到存活样本。】
“找到了。”红鸢看他。
“别看我。”
“我看的是尸体。”她冷笑一声。
林渡没接话。
他盯着屏上那行字。
这地方说的是他。
没被病毒杀死,能吸收,能排异。
他的命,在旧世界那帮人嘴里是一个没找到的样本。
“往下存了吗?”红鸢问。
“我看看。”
他刚把屏扳正,台座里传出一声极细的“咔”。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翻身。
然后,他们身后那扇半开的金属门上,红灯闪烁了起来。
红鸢先动。
“往门边退!”
林渡没跑,伸手去抓小七。
但是晚了。
头顶传来重物落下的闷响,整条通道一震,灰尘从墙缝里喷出来。
来路被一道落到底的隔离门封死了,厚得敲不出空响。
“好样的。”红鸢一面骂,一面往后退,枪口在黑暗里找目标。
“起来。”林渡把小七拽到身后,短刀横在身前。
前方,金属台后最深的墙壁裂开一条缝。
准确来说那不是裂。
是一排本来与墙齐平的柜子慢慢外翻,露出后头整面玻璃舱。
玻璃上蒙着灰白的雾。
雾底下,有东西浮在黄绿色的液体里,蜷缩着,像一尾死了多年的鱼。
现在它睁了眼。
液体里的看守者是撞碎玻璃出来的。
碎玻璃混着黄绿色液体泼了一地,一股又腥又苦的气味炸开。
林渡只看见一团两米高的影子从舱里跃出来。
人形,四肢粗得不正常,肩背鼓成两扇烂肉,皮肤龟裂,露出底下跳动的黑筋。
它落地的瞬间,手掌就往地上一按,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你挡不住这东西。”红鸢说。
“跑。”林渡把小七往侧柜后推,“找条缝钻。别出来。”
看守者没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它冲向的是红鸢。
也不知是闻着她肩上的血,还是她枪口那点火药味。
一道黑影碾过来,速度比林渡预判的还快半拍。
林渡一爪抓向它后腰。
灰青指甲刮在肉上,发出剁在胶皮上的闷响。
只留下三道白印。
蚀沫渗进去,连血都没出。
他心头发紧。
这东西对腐化系攻击防护的像穿了层铁盔甲。
“看枪!”红鸢吼。
她没开枪。
单腿蹬地,贴着墙滚出去,把看守者引开半步,枪托反手砸在它膝弯上。
铁一样的肌肉。
看守者晃都不晃,回手一掌扫过。
红鸢矮身躲过,枪管被掌风带到,整个人栽出去,砸在翻倒的铁柜上。
小七的尖叫声从侧柜后传出来:“左边,它要打你左边!”
林渡已经看见。
那只手撕开空气,砸向他面门。
他急忙后退。
但是慢了一点。
指尖从他肩头擦过,皮甲被豁开三道,血渗出来,烧得他喉咙一腥。
“别近身!它比变异兽还快!”红鸢爬起来,枪口终于瞄上。
砰。
第一发。
铁砂打在它膝弯处,它顿了大半拍。
林渡趁这半拍滚到小七藏身的侧柜旁,扯着她换了个方向。
“它要转向你了我再喊。”小七嘴唇发抖,声音却清楚,“现在别动,屏住呼吸。”
林渡屏住了气。
看守者站在翻倒的金属台边,头颅慢慢转动。
浑浊眼睛扫过红鸢,又扫向他这边。
它视力退化了,似乎看不见人,但听得见,闻得见。
“它们这类东西不靠眼睛。”林渡压低声音,“你把这里面的动静都吞噬掉。”
小七点头,闭眼。
楼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外面那种宁静。
是连空气里的腥味都慢了半拍的静。
看守者停住,像在等,又像找不到标的物的样子。
“快用完了。”红鸢贴着对面墙,把弹仓翻出来,抖出两粒,又塞回去。
她只剩两发。
“打眼睛。”林渡说。
“打眼睛要等到它抬头的空档。”
“你来喊。”小七睁开眼,“它现在只朝有血腥味的方向去。”
红鸢把枪架在翻倒的柜角上。
林渡忽然从柜后站出来。
他故意把肩上的血往身上一抹,径直朝看守者走了三步。
“喂。”
看守的脖子咔咔地转过来,朝他冲了过来。
红鸢的枪响随即出现。
第二发。
这一枪打得很高,贴着头皮,擦过它右边的颞骨,血和碎骨飞了一线。
看守者发出第一声嚎叫,向前栽倒了半尺,又疯了一样往林渡扑来。
林渡没躲过去。
看守者一只手掐住他的左臂,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往金属柜上抡。
他听到自己的背撞在柜边的声音,然后是身体里所有骨节一起喧哗,看样子是要散架了。
他的视线似乎变得白茫茫的。
“林渡!”
“别过来。”
他半挂在柜上,抬手往看守者胸口最鼓的那块裂肉上按去。
狂化病毒在它的血管里燃烧着,摸起来就像摸进了一炉滚水。
那股高温顺着他指尖往里灌,一路烧进他体内的病毒里。
脑海里声音炸开。
【检测到异属性病毒,狂化系,低阶,来源实验体。】
【同化开始。意识清醒度下降。是否强行提取?】
这声音带着尖利的杂音,像从喉咙底撕出来的。
林渡没回答,手用力往下一扣。
“给我进来!”
那股滚水一样的病毒撞进体内,和腐化病毒绞成一团。
他像被从里面点着一样,血液往头顶冲,指甲疯长,黑筋暴起从手背一路爬到肘弯。
他要炸了。
看守者也怔了一瞬。
林渡趁着这一瞬间,把自己从柜上撑起来,右拳砸向它胸口。
第一下,它退了半步。
林渡没停。
第二下,第三下,一下比一下沉重。
第八下时,拳头里那两股绞在一起的东西忽然松开,像两把一直顶着的刀同时劈出。
他拳面贴着它胸口,一股腐蚀液先渗下去。
然后爆开。
看守者的胸口像被从里头吞噬贯穿一样。
黑色的液体从它前胸后背同时喷出去,溅了一墙。
它轰地跪倒。
【异属性融合完成。腐化系与狂化系达成临时链。】
【组合技能,蚀爆。风险等级,极高。】
林渡没看提示,转身朝红鸢的方向迈了一步。
不对。
他知道自己在看红鸢。
可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从牙根底下的痛苦中钻出来,在耳边低语道,“咬她”。
“撕裂她”。
她身上病毒的味道,像刚蒸出来的骨头,美味,温暖,且靠近。
发起攻击之前,他突然停住了。
整个身子都在抖。
手已经抬到半空,灰青色的指甲正对着红鸢的喉咙。
红鸢没退。
猎枪管先一步顶在他下巴上。
“你敢动,我这一发就留给你。”
林渡听见了。
他动不了。
杀意把瞳孔冲得血红。
他盯着红鸢颈侧,像盯着一块连着筋的肉。
就在这时,一只很小的手,从后头攥住了他的手指。
小七。
她的手指湿淋淋的,全是汗。
掌心那点波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往他手背上贴。
“回来。”她说,“雨停了,回来。”
林渡脑子里那根弦猛地一断。
杀意像退潮一样从骨头里撤下去。
他腿一软,整个人跪在红鸢脚边,撑住地面吐出一口黑水。
红鸢的枪还顶着。
过了三秒,才慢慢放下去。
“你刚才那一下落下,估计够我死十回。”她嗓子哑得厉害。
林渡没抬头。
他胳膊上的黑筋正一条条褪下去,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
两条病毒还在体内撕咬,虽然没有声响,但十分痛苦。
“别绕到我背后。”他说。
“现在反过来提防我?”红鸢笑不出来。
看守者的残骸倒在不远处,胸口一个对穿的窟窿,还冒着黄烟。
小七没松手。
“它应该原本就是死的。”她小声说。
一道东西从看守者烧焦的肉堆里滚出来,骨碌碌地停在红鸢脚边。
红鸢低头。
她脸上的血色在几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林渡问。
红鸢没答。
她弯下腰,用还沾着血的指尖,把地上那块东西捡起来。
铜绿的旧徽记,半个巴掌大,边缘被嚼过似的卷起来,中心里悬着一根细蛇似的尖。
她盯着,像不认识这地方了。
“我团队里成员死绝的那回。”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发虚,“巢穴最深处,也躺着这么一块。”
她抬起头,看林渡,又像在看他身后的墙。
“一模一样的。”
风从破墙外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林渡看见那枚徽记背面,沾着的不只是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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