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朝上一跳,往破洞外吹散,风从裂墙里倒灌进来,把火堆呛得暗了三分。
林渡没合眼。
灰域深处那东西又动了。
他掌心那颗病毒先一步收成一根弦。
整座废城今夜比昨晚更加死寂。
那些原本伏在暗处的饥饿声,一入夜就往外盘了半圈,此刻全缩进更深的地方,像给什么东西让路。
低语从地底翻上来,沉得人耳膜发酸。
他以为它又要喊他。
但是没有。
那阵低语滑过他的位置,落向墙根。
小七蜷缩在火堆另一头,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红鸢靠着墙,因为受伤似乎呼吸像漏风似的喘,一下长,一下短。
林渡不敢大动,只把感知顺出去一点。
刚碰到那孩子周边,指尖就麻了。
像探进一盆温掉的脏水里,有股黏而轻的东西贴上来,顺着胳膊一路往上爬。
林渡压住呼吸,顺着那线波动往里探。
眼前浮起一片幻觉景象。
土腥气,霉雨味,黄绿的水纹,根须在烂泥里一节一节往下钻的动静。
然后是一股饥饿感。
很旧,很沉,像无法进食而牙齿在骨头上磨了很多年的那种饿。
林渡僵住。
这饿他熟,但又有点不一样。
变异兽的饿是张嘴就要撕,涎水往下滴的场景。
这个饿更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闻见旧锅里热过的饭味,明知道找不回,还是被牵着走。
像是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寻找。
找了很久。
找不着,就继续找。
饿极了,把眼前能吞的都吞下去。
吞完了,里头还是空的。
空的滋味比饿更折磨人。
林渡猛地把感知收回来。
他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抓过一把半干的泥。
小七还睡着,眉头皱出两道细纹,像在梦里被那团东西压了一下。
红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又来了?”她声音发哑。
“像是孩子身上的。”林渡说。
红鸢慢慢转过脸,眼底映着一点余烬的红。
“她身上那东西醒过一回了。”林渡把掌心在裤腿上擦干,“这次我摸到了。很旧的情绪,混着土腥和霉味。不是兽的低语。”
他停了一下。
“像谁把一段饥饿的意识,塞进她身体里。”
红鸢盯着小七,半晌,又把目光挪回他脸上:“那东西想干什么?”
“不知道。它这一次没喊我。它借着那孩子喘气。”林渡说,“我看到的那部分,展现出了它的饥饿感,但它也知道等待。我估计它在找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具体原因我说不上来。”
红鸢眯起眼:“病毒都想咬人(侵蚀人的躯体),你说它不咬,只是它还没咬到。”
“它要只想咬人,我在走廊里早就被撕了。它一路叫我来,下嘴的机会可以有很多。”
“没下嘴的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我几时说过它是好东西。”林渡看她。
火堆里的暗红映得他半张脸发青。
“墙里说病毒只能消灭,但我差点死在那条走廊里,没人跟我谈论耗材的价值。疫神教那帮疯子说病毒就该膜拜,我也听人说过他们拿活人点灯,说是适应病毒必要的程序。”他说,“两条路差别都不大,对于耗材,抑或是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死法不一样。”
红鸢没应。
“我能听见它在找什么。”林渡语气低下去,“这点本事,总比再被当耗材喂给变异兽要强。”
红鸢沉默了很久。
风把破洞里的火星子卷出去,天还没亮。
“你想走中庸之道。”她忽然说,“你自己说的,两边的路你都不是很认可。对于病毒的态度,围墙里的人要彻底消灭,疫神教倡导人类进化就必须膜拜、融入病毒。你之后打算站中间,两边的势力都肯定先把你按进土里。”
“我知道。”
“知道还走?”
林渡没马上答。
他低头看掌纹。
那里干干净净,灰青色的指甲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三根指节在阴明不定的光里泛出一点微微的灰。
“我背着你跑了一宿,路上那几道墙缝,不是死路。”他说,“第三条路是不是活的,走两步才知道。”
红鸢别过脸,对着墙,像在嚼他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真敢往深处走,我盯着你。要是被那东西一口吞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我背你这么远,你就不能说句好的。”
“就是背了这么远,我才说。”她声音更低了,“别死太快。”
天光从顶棚破洞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
红鸢没再说话,把伤腿慢慢伸直。
天更亮的时候,小七醒了。
她睁开眼,先没动,眼珠子在昏暗里转了一圈。
确认林渡还在,红鸢还在,才慢慢坐起来,把怀里那把空水壶抱得更紧。
“水。”她的声音很轻。
林渡把水壶递过去。
壶里剩得不多了,贴着壶壁薄薄一层。
小七没接,先看红鸢。
红鸢没看她:“叫你喝就喝。”
小七捧过去,抿了一小口,把水咽得极慢。
然后她把壶往林渡那边推了推。
“你们也喝。”
“我不渴。”
小七没再劝,缩回手,抱住膝盖,眼睛却一直停在红鸢肩上。
红鸢被她看得烦了:“看什么。”
“你这里。”小七抬手,没敢指,只用手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扎着一根刺,很旧了。”
林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红鸢僵了一瞬。
小七不看红鸢,低头抠自己手背上干裂的皮。
那动作又慢又轻,像怕把什么抠破了。
“它没动别的地方。”她说,“就帮我把最厚那层拔掉一点了,就一点。你还在疼,但不会喘不上气。”
红鸢的呼吸骤然重了一拍。
“小孩子别胡说。”
她声音哑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七缩了缩,往林渡身旁挪了半寸,还是把话说完:“我没胡说,你这里有一片总在下雨的地方,它把雨停了一小会儿。”
林渡看见红鸢的喉口滚了一下。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赶人。
就那么仰头盯着破洞外那方灰白的天,把什么重新咽回去,肩膀松下半寸。
过了许久,她问:“你跟谁学的。”
“它。”小七说。
红鸢到底没再开口。
她撑着墙坐直了些,撕下衣角,指节发着颤给自己换了条伤布。
林渡想搭手,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我自己来。”
小七还醒着,抱着膝盖半天,抬头看着林渡。
“我有用。”她说。
林渡没说话,伸手把她头顶一块碎灰拂掉。
“我有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别赶我。”
“没人赶你。”林渡说。
火堆早灭了。
墙外起了风,灰域里浮起一层腥甜的薄雾,贴着废楼根爬。
红鸢开始清点东西。
子弹三发,水壶见底,伤药剩个根。
她把物资一样一样码在脚边,像在跟这些物资认命。
“今天再找不到干净水,别说进深处,往回都难。”她说。
林渡正要把火堆残灰踢散,小七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望向废城深处。
那里雾还没散,楼体裂口像一排打碎的牙,参差地咬住灰白的天。
“它说,在那边。”小七伸出手。
林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烟尘被风撕开一条缝。
再往里,塌掉的城区后头,有什么东西露出半截轮廓。
钢筋的骨架,水泥的残墙,像一座旧世界埋进土里的研究设施,歪在灰雾里,只露出一角。
就是那里。
灰域深处那道低语又一次漫上来。
这一次,它没再辨认,也没再等。
它从地底推着整片废城往那个方向倾,像磨盘开始缓缓转动,又沉又慢,压得林渡后颈发麻。
“天亮透之前,收拾完东西出发。”他说。
红鸢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小七站起来,把喝空的水壶抱在怀里,又朝那半截残影看了一眼。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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