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
林渡是被狗叫声拽起来的。
那声音从灰域边界外头钻进来,隔着半座废城,断断续续,像谁把一根铁丝往雾里捅去。
红鸢已经摸到墙边,猎枪架在窗洞上,没回头。
“追进来了。”她说。
“四条狗。”林渡贴着墙皮,“还有六个人。”
小七缩在他腿边,抱着空水壶,没出声。
林渡把感知压出去。
灰域里病毒浓得像锅底,那四条猎犬一进来就不对劲。
低语从它们身上溢出来,乱糟糟的,像一锅水要开。
它们嗅得到人味,也嗅得到这一整片灰域下头的东西。
犬吠很快变成嚎叫。
“这里头的浓度,咱们的狗撑不住。”小队长蹲在猎犬旁边,死死攥着牵引绳,手套上全是狗嘴吐出来的白沫。
铁鸦没看他。
“帕克大人要活的。”
“头儿,狗已经不行了。”
“死的也要,芯片更要。”铁鸦打断他,声音压在雾里,像砂纸磨着骨头,“上头在过问这批次的账。人跟东西带不回去,我们回去也是个死。”
小队长不说话了。
一头猎犬先倒下去,四肢抽搐,眼珠一点点涨红,像被什么从颅腔里往外顶。
它挣扎了两息,忽然扭头,一口咬住旁边队员的小腿。
骨裂的脆声响得吓人。
那人惨叫半声,被铁鸦一掌拍在颈后,把人打晕过去。
“抬回林缘等着。”铁鸦甩了甩手,指节上沾着狗血,“剩下的,继续走。”
六个人,折了两个。
一条狗把半张脸埋进灰泥里,已经没气了。
铁鸦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越往里走,灰域里的病毒越密。
那些低语顺着皮肤往血管里钻,像无数根细针。
他体内的狂化病毒开始发烫,一下一下地往上灼烧。
他的左手小指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林渡睁开眼。
“他在压制自己体内的病毒。”他说,“越往里面,压制得越凶。再走一段,那东西会先吃了他自己。”
红鸢把枪口收回来:“你赌他压制不住?”
“不赌。”林渡说,“但是我会帮他一把。”
火堆早灭了,灰烬上结着一层夜露。
林渡把那张悬赏纸撕下一角,将一枚从废楼里抠出来的旧芯片壳包进去,做成个大小差不多的物件。
“帕克要的是芯片。”他捏着那枚假饵,“他要见到东西,才会一个人追上来。等兽群咬上来之后,他就没空回头了。”
红鸢盯着他:“你这算盘,一响就都是要拿命填。”
“不这么打,我们三个都得被他拽回去。”林渡说,“用他怕的东西钓他,他才会扔下那几个人。”
他看向小七:“你能让这附近的兽先别动手吗?”
小七点头,又摇头:“它们怕我,可我也只压得住一小会儿,你们得快点走。”
“不用你压。”林渡说,“等我把低语往它们巢里赶,它们会自己发疯。你就在我旁边,别出声,让它们认不出我们。”
天光又暗了一线,雾从灰域深处涌出来,像整座废城在喘气。
林渡把感知放出去。
那些散伏在废墟底下的兽群,被灰域深处的某种力量压制着,本来缩在巢穴里不动。
他偏要选一块地界,两拨兽群领地交界的地方。
再引一条很细的低语,贴地爬过去,把其中一拨从巢穴里激出来。
这不是驱赶,是借刀杀人。
红鸢拐成了这样,伤腿拖在地上,布条下头渗出血。
她没吭声,把猎枪背到背上,从塌楼里翻出几根锈钢筋,指挥林渡往断桥那头架着。
“这桥中段本来就有裂缝。”她说,“你不用放太多,让他自己踩,踩松了我们再抽。”
小七缩在一截断墙后头,眼睛睁着。
她的呼吸比风还轻。
灰域深处,那道庞大的低语仍旧没来。
林渡知道它在看。
从他们踏入灰域起,它就一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个等待的姿势。
雾里传来第一声惨嚎。
追捕队推开半扇铁门摸进街口,狗先挣开了绳。
才进来的那条猎犬已经不叫了,它低伏身子,朝一条侧巷呲牙,牙缝里呼呼喷着黄沫。
它冲出去。
是朝着一堵墙冲,撞得头骨裂开,又弹起来,接着跑。
最后翻进一口塌坑,被坑底的灰绿色水沫吞了半截,再没动静。
“散开!”小队长喊。
晚了。
林渡把那股低语从地缝里送进去。
两拨兽群同时醒了。
一拨从桥下的排水渠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贴着地面爬。
另一拨从街口那座塌了一半的商场里冲出来,连墙皮都带着风。
它们不朝林渡这边来。
它们眼里只有那些活人。
因为小七的呼吸就压在断墙后头,细得像个不存在的东西。
整片街口所有兽群的低语,到了那道墙前都绕了一下,像水避开巨石。
追捕队想退。
但退路被第一波兽群抄了。
小队长刚抬枪,就被一头半人高的变异兽撞飞,人在半空翻了半圈,砸进铁皮堆里,枪随即脱手。
剩下的队员开了火。
枪声在灰域里闷得出奇,像隔着十层棉被打鼓。
铁鸦没开枪。
他绕过混乱的人群,朝林渡这头来。
林渡站在断桥这头,手里捏着那枚包好的假芯片,故意让边缘亮了一下,又往后退。
铁鸦果然追了上来。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歪斜。
狂化已经烧到胳膊,左臂的手筋一根一根暴起来,把袖口撑得发白。
“把东西放下。”铁鸦说。
林渡又退一步。
“你连自己在往哪儿走都不知道了吧?”他说。
铁鸦那只手已经提起来,手上分裂出一半是刀,一半是不受控制的东西。
他一步跨上断桥桥头。
桥面中段,一道裂口张开。
夜雾从缝里翻上来,像桥底下有条河在喘。
铁鸦顿了顿。
就这一顿,红鸢从断墙后甩出早系好的钢丝套,缠住桥板下头两根钢筋。
喊了一声:“拉!”
林渡扑过去拽绳头。
桥板轰地斜过去半截。
铁鸦脚下空了。
他一手抓住桥边残板,那指头抓进铁皮里,像五根烧红的钉子。
但他没掉下去。
桥下灰绿色的水沫翻上来,带着腥气,整条缝像张嘴吞噬的样子。
“老子没那么容易死。”他哑着嗓子,半截身子挂在桥外,眼珠子却透过雾,锁住林渡。
林渡没再退。
他蹲在断桥上,膝下就是裂口,手里的假芯片在铁鸦眼前晃了一下。
“我知道你死不了。今天也没打算杀你。”
“你等着。”
“我本来就在等你。”林渡说,“你追了这么远,灰域里的东西早记住你了。你以为只有我在布网?”
铁鸦脸上那层铁一般的皮抽了一下。
低语从灰域最深处翻上来。
不是命令,不是召唤。
是一阵极轻极远的共鸣,像地底有什么在缓缓开启。
铁鸦挂在桥边上,整条背脊像被电流打过,狂化病毒在体内轰然炸开。
林渡抓住红鸢,拽起小七,半拖半扯地往楼后带。
“跑!”
后头已经分不清是喊声还是兽吼。
铁鸦的理智在裂口上方崩断了。
他一掌拍碎自己挂着的桥板,整个人跌进灰绿色的水里。
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再追林渡。
他冲进那片被兽群撕碎的街口,一下扫翻两头灰域里长大的变异兽,又把它们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成烂泥。
六个人的捕杀队,已经被撕碎得没剩几个了。
铁鸦从兽群里杀出来,半张脸上全是黑血。
他停了一瞬,朝着灰域深处,一步一步走进去。
那些刚才还撕咬活人的兽群,慢慢让开了一条道。
不是在惧怕他。
而是在给他留路。
林渡藏在半截塌楼里,耳朵贴着水槽,听那一串脚步声越走越远。
红鸢压着肩,呼吸粗得吓人。
“他还会回来的。”她说。
“回来了也不是原来的铁鸦了。”林渡说,“他身体里的东西,已经吃完他了,开始拿他当巢穴了。”
小七缩在角落,忽然小声说:“它很高兴。”
两个人同时看她。
“不是我说的那个它。”小七说,“是更里面的那个。它说,好吃。”
她把脸埋进膝盖,再没说话。
天将亮未亮,雾从灰域那边一条一条漫过来,贴着树干爬。
三个披灰斗篷的人跪伏在草地边缘。
面前铺着一块旧羊皮,上头用血画着几道圈,一圈套一圈,圈心插着一枚铜针。
针尖正朝着灰域深处,轻轻颤。
最前头的人抬起头,摘掉斗篷,露出一张涂了白灰的窄脸。
他望着灰域方向,眼眶底下两道黑线,像被泪渍腌过。
“坐标奇点。”他说,“不会错。灰域深处有东西在睁眼。”
身旁的人低声道:“要不要再近些?”
“不必。”他说,“执疫使说过,不要站到它眼皮底下去。记录下来,速速上报。”
那人从怀里抽出一截黑尖炭,在羊皮边缘写下一行密字。
针尖又颤了一下。
灰域深处,那股共鸣隔着整片废城铺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外部边缘这三个人都听见了。
白灰脸站起来,把斗篷重新拉起:“走。这地方不能再停留了。”
三个人退进雾里,羊皮卷收进怀中。
羊皮边角,那行字被风吹糊了一半,只剩两截。
坐标奇点已现。
它正在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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