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有散去。
街口仿佛像陷进一锅沸水。
兽群同时从四个方向往外冲,像被谁拿棍子从巢穴里赶出来那样。
林渡三人躲进半截塌楼,铁皮门在他们身后歪着,裂口正对街心。
红鸢没回头,枪架在断裂的窗台上。
“还剩几个了?”
“六个,还站着的。”林渡说。
“咱们放出去的那两拨,撞上了?”
“还差一路。”林渡眼皮跳了一下,“又有东西从东边水沟里出来。”
小七缩在他腿后,嗓子发紧:“它们好像在躲我,躲着躲着就全朝那边去了。”
“活人散发着生气的,兽群又都是饥饿难耐的。”林渡说,“想想就刺激。”
惨叫声从街口东边折回来。
一个捕杀队员被三头灰域兽逼进墙角。
他打空了枪,拿刀乱捅,刀扎进兽颈里拔不出,人也跟着被拖倒。
兽群咀嚼他的声音像是在嚼一段泡烂的木板。
另一个队员往北跑,没跑过五步,就被一头从二楼跳下来的异兽踩断了脊梁。
那异兽似乎暂时没有胃口,只是在人身体上踩来踩去,骨头声像裂竹一般发出声响。
还活着的几个队员拼命收拢,朝铁鸦靠拢过去。
铁鸦还站在街口中央。
从他落入桥下那刻起,裤子以下全是那种腥臭的黄绿色水沫。
他像是从一层不属于人的皮囊里站起来,半张脸被鳞状灰壳覆住,眼珠子在壳缝里转,左眼看着还像人,右眼里面似乎只剩疯狂。
捕杀队剩下那两个队员终于贴到他身后,其中一个抓住他胳膊,想要拽他走。
“头儿!走啊!”
铁鸦没回应。
他慢慢转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像在跟一个遥远的存在对话。
那女队员猛地抽回手。
“头儿?”
铁鸦嘴里迸出一个字,好像念的不是人名,是一截命令。
接着他往前踏去,一步一尺把深的黑水坑溅的脏水四溢。
他没有去追林渡他们,反而朝向兽群里那头最高、叫得最凶的棱甲兽进攻过去。
一拳砸下去,棱甲兽脑袋没碎,但它整副身躯往后飞去,犁出一片地。
下一拳,兽颈上的甲壳凹陷,黑血被炸出来。
周围几头逼得太近的变异兽,被他一挥手扫飞,像抛开几团湿透的破棉被。
捕杀队的残兵彻底傻眼了。
他们想跟,但跟不上。
想退,退路早被变异兽淹没了。
林渡把红鸢往后拽了半步,别把枪口露出去。
“别开枪。”他说。
“我还没想开枪。”
“你手在抖。”
“你抖得比我还狠。”红鸢说。
林渡没和她争。
他掌心那点病毒低语已经不敢往外探了。
铁鸦现在一身狂化病毒全燃烧开了,像口溢锅的炉子。
兽群低语往他那边扑去,就被吸进去,变成新的柴火。
一层层浆液从皮甲裂口里挤出来,在他体表结壳,又裂开,又结壳。
他的人形已经快看不出了。
“他撑不过天亮了。”林渡说。
“我看他应该能撑到把这半条街全拆了。”红鸢道。
“拆得越多,死得越快。”林渡把身体压进阴影里,“灰域这地方,向来等不到天亮。”
正说着,铁鸦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像胸腔被挤出来似的长啸,又像铁器摩擦喉管。
他提起一截断车轴,朝兽群最密处扫过去。
血肉成片溅起,三堵废墙被带塌两堵。
灰雾被他的气浪撕开又合上。
六个人的捕杀队,最后只剩一个小队长还活着。
林渡认出是那个一直舍不得狗的人。
他不知从哪儿捡了支土枪,冲着铁鸦脚跟放了一枪,似乎是想唤醒铁鸦的神志。
“走啊,头!帕克大人他......”
话没完。
铁鸦转身,那根车轴脱手,横着砸进小队长胸前。
人飞出去,没等落地就断了气。
林渡闭上眼,给这个不值得留的人留不出一声叹息。
别人的账,跟他可没关系。
废墟外,单方面对变异兽的屠宰还在继续。
天从黑到灰,像有人慢慢把一块脏布往上掀。
最猛的那阵兽潮,被铁鸦一个人杀退了,或者说是那些灰域兽自己怕了。
等铁鸦那身壳裂到第三次的时候,仅剩的几头变异兽夹着尾巴钻回地沟。
街心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静得能听见血往土里渗。
铁鸦站在尸堆中央,像一根从血池子里戳出来的铁桩。
他没追。
两只脚陷进地里半尺,整个身子前倾,好像随时会倒,又偏偏不倒。
林渡从楼里出来,刀刃贴着掌心,没急着靠近。
他看见铁鸦的背部。
那里鼓起一块,又一块,逐渐翻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缓慢翻身。
灰域深处那线冰冷的声音只闪了一下,铁鸦整个人便轰地往后倒下。
铁鸦死前,林渡以为会等来一句咒骂。
比如你这只耗子,比如帕克不会放过你的。
他走过去,铁鸦仰面躺在血泥里,脸上那层灰壳碎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张累得没了血色的脸。
眼珠子慢慢转向林渡。
“芯片......”他喉咙里的水声很重,“还在你身上?”
“在。”
“假的,是张裹着壳的纸。”铁鸦居然笑了一下,“你拿它钓我,我竟然真的相信了。”
他咳了几声,黑血从鼻孔里漫出来。
“我不能空手回去。帕克要的不是你的命,是那东西。你真当他怕你活着出去?一个耗材,翻不出什么浪花的。”
“那他怕什么。”
“他怕你手里的东西......落进荒野联盟手里。”铁鸦眼神散了一瞬,又凝起来,“那不止是一份名单。”
林渡没说话。
“我说错了,那是一份名单,可名单后头,还压着一套完整的数据。”
“什么数据?”
“曙光城耗材生化实验。从初筛,到血清测试,到排异反应,到灭口批次,全在里头。十七批,一批多少人,用什么药,死了多少,谁签的字。”
铁鸦喘了两口,声音越来越低。
“帕克报上去的,是无人生还。他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这份数据若是泄露出去,不用你亲手杀他,曙光城那些老东西就会剐了他。他不敢让这东西落到你手里,更不敢让你带着它活着走出灰域。”
林渡捏着芯片。
冰凉的边缘,像突然烧了起来。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拿它换命?”他问。
“我早就没命了。”铁鸦看着天,眼里一点光都没了,“灰域这地方,我进来就出不去了。我跟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停了很长一口气。
“可你这个人,现在看来,不太像鬼。”
林渡站起来。
他听见红鸢和小七就在十步外,没靠近。
风把尸堆上的灰吹起来,落在他肩头。
“帕克会知道你死了的。”林渡说。
“他早把阵亡通知书拟好了,就差往上报了。”铁鸦慢慢闭上眼,“执行这个任务我就没想着能活着......”
他的呼吸停住了。
林渡没有拿他身上的任何东西。
这个人追了他一路,最后躺着说的每个字,都比枪子要重。
他转身,走到红鸢面前。
“咱们得回绿野。”
红鸢一怔:“不往深处去了?”
“先去处理一些人,灰域里那东西等这么久,不差这几天。”林渡把芯片摊在掌心,又攥紧,“这玩意儿现在不是一份名单了,它是帕克的命门。可单凭它还不够。帕克要掩盖的事,得让绿野的人都看见。”
红鸢盯着那枚芯片,慢慢点头。
“你这把回马枪,可不能再挨一枪。”她说。
“不挨了。”林渡说,“这回挨枪的是他。”
小七从后头跑来,小手抓了一下他衣摆,又松开。
她没说话,只朝灰域深处望了一眼。
那道低语又在动。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近,像站在他们身后,把影子覆盖在三人身上。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
这话落进雾里,很快就被吞噬干净了。
灰域深处,某个存在沉默了一瞬。
灰域的雾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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