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焊的铺子这两天没断过人。天刚过午,门口那串旧零件响了三回。头一回进来个瘦子,灰布裹头,背一捆风干兽皮。第二回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男人,自称南边水车聚落的。第三回没进门,在巷口晃了两圈,被红鸢提枪一指,跑了。
林渡坐在柜台后头,短刀搁在膝盖上,没抬头,手里给一段旧铁管缠布条。每进一个人,他就把感知往外放一寸。铺子里飘着机油味,混着瘦子身上没散干净的血腥气。
“听说你听得见兽群往哪走。”瘦子把兽皮往地上一放,开了口,“我们那儿出了几头钻地鼠,夜夜拱粮窖。不白请,两桶净水加十发步枪弹。”
“你们那儿在哪个方向?”林渡问。
“南边,走旧铁路半天,白杨岗。”
林渡没接话,只把感知往瘦子身上一压。对方没哼,整张脸却僵了。
“你伤口里沾着灰域边上的孢子。”林渡说,“进过东边绿野,也不是白杨岗的人。”
瘦子脸色变了一瞬。
红鸢从里屋出来,猎枪没端,横在身前:“别绕弯。哪家的,说清楚。”
“我北边青藤坡的。”瘦子喉咙滚了滚,“白杨岗确实有粮窖被钻,消息没瞎传。我借个由头,想先看看真伪。”
林渡收回感知,朝兽皮扬扬下巴:“东西留下。青藤坡的事,等你们能做主的人来。”
瘦子还想说什么,对上红鸢的眼睛,把话咽回去,告了声扰,走了。
老焊掀开后门帘子,手里捏着块磨了一半的枪机,扫一眼地上那捆兽皮。
“这两天来的,一半求工,一半摸底。”老焊把枪机往台上一拍,“你信哪个?”
“都信,也都不信。”林渡说。
“名号这东西,传得快,烂得也快。”老焊蹲下去翻兽皮,嘴上没停,“今天有人送净水和子弹,明天就有人拿这由头把你堵在墙根。曙光城的悬赏还挂着,别光看进门的,不看外头。”
“我知道。”林渡把铁管放回台上,“只接有据可查的。”
“哪条有据?”老焊抬眼。
“水车聚落那条。”林渡说,“来的缺耳男人,身上有灰域南边的泥味,靴底磨的是河滩石。他若真来请人,今晚落日前还会再来。”
老焊没再问。
正说着,门口旧零件又响。缺耳男人折了回来,怀里抱一只豁口陶罐,掏出张草图,炭笔画着几道水沟和一片洼地。
“我不给刚才那个瘦子说情。”他先看红鸢,再看林渡,“水车聚落西滩,有头两年前就该死在灰域里的棱甲兽。它回来了。”
林渡扫了一眼草图。
“活你们干不干?”缺耳男人问,“说好的,六发***,一口旧锅,半筐炭。没水,我们那滩子水不能喝。”
“明天,天亮。”林渡说。
“行。”缺耳男人脸上松了半分。
等人走后,红鸢把猎枪往肩上一甩:“你倒是不挑活。”
“挑。”林渡说,“青藤坡那路,我一句没应。”
红鸢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出了锈镇。
红鸢带路,林渡在后。
水车聚落在绿野西偏北,走旧水渠半日脚程。
一路上红鸢话不多,只隔一段指个方向。
林渡偶尔停步,把感知贴着渠底扫一遍,提醒前头有伏行的东西。
“你腿好利索了?”林渡问。
“早在你喊我把墙拆了之前就好了。”红鸢说。
“那就少抢在枪口前头。”
红鸢回头看他一眼,没接话,嘴角扯了一下。
到水车聚落外围时,聚落的头目已经等在滩边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刀别在腰间,身后跟着五个拿铁叉的青年。
“就你们俩?”她打量林渡,又看看红鸢。
“多了也没用。”林渡说。
“西滩水深不到两尺,那东西藏在北边水草底下。”头目低声说,“前天夜里拖走了一头牛,天亮只找回半条腿。它的壳枪都打不穿,别硬来。”
林渡没急着下滩。
他蹲在水渠堤上,把感知放出去,顺着滩面一寸一寸往北边推。
水下那团呼吸又沉又厚,像块半冷不冷的石头,压在枯草堆底下。
“三头。”林渡低声说,“大的在西滩北边,另外两头小一号的卡在东西两口。它们也不是冲你们来的。”
他顿了一下:“应该是在躲西边林子里的人。”
头目脸色变了:“西边没人。”
“有人。”红鸢已经端起了猎枪,眼睛扫向滩西那片焦林,“藏了,不止一个。”
林渡闭上眼,把低语往滩底一拨。
那三头棱甲兽本来伏着,被这线低语一搅,最凶的那头猛地从水草里拱出来,朝东口扑去。
两个拿铁叉的青年惊得后退,被头目一把按住。
“别跑,一跑就乱。”林渡说。
他一步步贴着堤走,不断把低语往东口引。
那大家伙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越追越偏,撞进水渠拦网的浅滩,整个甲壳卡在两根旧桩中间。
头目一挥手,五把铁叉同时投出。
铁尖扎进甲缝,血珠子溅得老高。
林渡没停,转而把注意力压向西口。
那里一个灰影正从水草里往外钻,被红鸢一枪打进左眼,翻出水面,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第三头没冒头,朝北跑。
林渡站在原地,低语又往前一送。
那东西在滩北拐了道弯,自己扎进深泥窝里,越挣扎越往下沉,最后只剩半个甲盖露在外头,没声了。
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
滩西焦林里,那几道人影悄无声息退走了。
头目愣了半天,才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你是怎么把它们撵进坑里的?”
“没撵。”林渡把气息收回来,“让它们先看见最想追的东西。”
红鸢从滩边回来,枪管还热着:“西边那拨人是哪边的,心里有数吗?”
林渡没答,转头看头目。
头目缓了缓,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旧羊皮,递过来。
“你们来之前,有个传消息的人从北边来过。”头目的声音低下去,“他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能不能找到会听兽语的人。”头目说,“不要死的,要活的。出价很高,看来人的穿着应该不是曙光城的人。”
林渡把羊皮纸展开。
上面没有字,只有半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像根细蛇盘着尖嘴。
“他们管这个叫‘聆听者’。”头目又补了一句。
林渡把羊皮塞进怀里,跟心口那块芯片贴在了一起。
回程路上,林渡一言不发。
红鸢走在后头,过了半条旧渠,才开口道:“你听出什么了?”
“西边那几人,走的不是猎荒者的路数。”林渡说,“腰上没枪,只带绳和铜针,比较古怪。”
“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
红鸢没再问。
曙光城,安全部三楼。
墙上的挂钟早就停了,指针卡在四点二十七分,没人修。
帕克站在长桌这头,背对着窗。
窗外的探照灯刚亮,白光从铁栅缝里漏进来,在他靴尖前铺成两道窄条。
桌对面坐着四个人。
最中间是个灰发老头,领口别着两枚褪色的铜章,半边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铁鸦那支分队,一个没回来。”灰发老头把一份报告推到灯下,“你上个月报的是,绿野方向,低风险,可单队处置。”
“当时是低风险。”帕克说。
“那现在呢?”左侧一个宽脸男人接过话,声音不轻不重,“芯片被拓印,散进荒野联盟。那边两个据点已经开始对清道夫批次名单反向核验。风险还低吗?”
帕克没看对方。
“名单真假参半,数据有缺损。”他答得不快,“荒野联盟翻不起什么浪。真要按这个闹,也得有人能走到听证会前头。散布几张纸,曙光城还倒不了。”
“曙光城倒不了。”灰发老头重复了一遍,慢慢坐直,“那你的处置呢?死了一批捕杀队,接着又折一批清剿队。前后搭进去的人,比你一句‘倒不了’值钱。”
“目标威胁等级,我前天已经上调了一级。”帕克说,“芯片外泄是既成事实,再派常规清剿队,只会把更多把柄送到荒野联盟手里。我建议暂缓外围动作,等下一批处置力量到位。”
“下一批?”宽脸男人笑了半声,“安全部还有几个铁鸦?”
“不只在安全部里找。”帕克说。
屋里安静下来。
灰发老头盯着他:“你要动外头的人?”
“时候没到。”帕克说,“我需要两周,压住城内的核验线。荒野上的事,自然有人会比我们更想让他闭嘴。”
他没再解释。
散会后,帕克最后一个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守卫想跟,被他一抬手拦下。
他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反锁,从抽屉最里层抽出一份薄薄的名单,用指甲在其中一栏上划了道横。
那道栏下面,标着一个旧世界的铜绿徽记。
他盯着看了足足一刻钟,不知是在思考些什么。
天黑之后,林渡没回铺子。
他一个人上了锈镇外头那座废塔。
塔高七层,塌得只剩半边,最上头立着一根从楼板里支出来的钢筋,像根刺一样指向西边。
风从灰域那头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离他两步远的楼梯口,抱着一只空水壶,没出声。
林渡回头:“过来。”
小七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又听见那声音了?”林渡问。
小七点头。
“还是墙里的那个吗?”
“不是。”小七说。
她停了很久,像在挑一个说得出口的比喻。
“是很冷的声音。”她小声说,“像冬天河里的冰慢慢裂开,远远地,在喊你的名字。”
林渡的后背绷了一下。
“喊了几遍?”
“好几遍。”小七把脸埋进膝盖,“我不敢应。”
风从塔顶刮过去,带着一丝极淡的腥甜,像灰域深处的那个东西,又朝这边翻了个身。
林渡站在塔边,望着北边。
绿野尽头黑成一片,只有几粒灯火在路上晃,像被风吹起来的火星。
小七没再说话,只把身子朝他腿边靠了靠。
很远的地方,雾里走出几道灰影,像被风从北边刮出来的。
最前头那道人影停了一瞬,朝他抬头。
林渡看不见那人的脸。
但他似乎听见了。像有人隔着整片荒野,叫了一声。
零七三。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