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的土比灰域干,有些地方一脚下去能踩出脆响。
林渡蹲在废街口,把最后一根锈铁丝缠上路边的废旧消防栓。
红鸢从塌楼里摸回来,枪管还带着点灰。
“几个人?”林渡没回头。
“十一个。”红鸢靠墙蹲下,把伤腿伸直,“前四后七。后面那批推着板车的,像是收了信来搬尸的。”
“哪一批先到?”
“前面四个。”她说,“清路的老手,一步三看。后头那七人跟得很紧。”
小七缩在门洞里,忽然抬头:“西边有人。”
林渡和红鸢同时看她。
“很轻,踩在水沟边上,停了一下又走了。”小七说道。
“应该是绕路的。”红鸢把枪口放低,“他们先摸点,再放人进来。”
林渡没应声,把最后一道铁丝扣死,站起身。
铁鸦的尸体就横在二十步外。
半张脸埋进灰土,那层灰壳碎了一半,露出的皮肉冻成了灰白色。
旁边摆着个不锈铁盒,里头放一块他磨出来的假芯片壳,用悬赏纸裹着,故意露出一个边角。
“他们要么先抢尸,要么先拿盒。”林渡说,“只要两拨人分开,就有得打。”
他往后退到提前看好的断墙后面,把呼吸一点点压下去。
灰域里的存在似乎没跟出来。
他原以为会跟来,可那个东西放他走了。
眼前,先让猎物动起来。
前四个清剿队员进了街口。
灰绿外套,短刀土枪,走位散得很开,贴着墙根一寸寸往里挪。
带头的蹲在街心,半分钟没动,眼睛盯着铁鸦看。
“头儿。”后头有人压着嗓子,“那真是铁鸦。”
“看见了。”
“死了?”
“不废话吗,过去看。”
两个往前摸,两个留后架枪。
林渡没动。
他等的是后头那七个。
第二拨来得比红鸢说的晚半刻。
七个人,推着改装板车,车轮裹了破布,没发出多大响声。
领头的蒙着灰布,一进街口就把人散开,分别卡死来路和两条侧巷。
“尸体呢?”他问。
“前头。”
“芯片呢?”
“还没搜。”
蒙灰布的人骂了一句,自己朝铁鸦走去。
林渡把手掌贴地,送出去一丝低语。
北边水沟下头盘着几头饿了两天的变异兽。
他只把那段低语拨了一下,像一块肉从它们鼻尖前滚过。
水沟鼓了一下。
蒙灰布的人刚弯下腰去拿铁盒,一条黑灰影子就从地缝里钻出来,咬穿了他的小腿。
枪响。
人乱。
林渡等的就是这阵乱。
他贴着墙根绕到后侧。
两个架枪的还没看过来,一个被红鸢从二楼点掉,一个被林渡从身后捂住嘴,短刀贴着喉咙划过去。
剩下的人全挤在街心,三面都有兽,枪口不知该朝哪边。
林渡捡起一支土枪,朝反方向放了一枪。
响声在废楼间弹了几圈,清剿队更乱了。
红鸢的猎枪没响。
她在清剿队员那边补充了一些子弹,但存货依旧不多,得省着点用。
“巷尾能走!”有人喊。
没有路。
巷尾早被林渡拆了半面墙再堆死。
兽群从北边水沟涌出来,黑压压一线,贴着地皮往里推。
林渡把感知撤回来,靠在墙根,听着里头人仰马翻。
不出半刻,声音就散了。
等最后还能跑的那个人被几条兽拖走,红鸢才从楼里出来,脸色白得像晨雾。
“这法子像是围点打援啊。”她说。
“他们送死,还不准我埋坑啊。”林渡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指了指巷口,“留了个能说话的。”
一个清剿队员缩在墙根,腿被啃掉一块,人还没昏死过去。
林渡蹲到他面前,把半截假芯片丢在他手边。
“回去告诉帕克。”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该办的事,“铁鸦把账都还清了,他要是不想当下一个,就让他自己来绿野拿。”
那年轻人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在哭,又像不敢。
林渡没再管他,站起身。
小七从门洞里出来,朝铁鸦的尸体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儿。”她说。
“谁?”红鸢问。
“那个跳进绿水里的人。”小七说,“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这句话比夜风还硬。
林渡没接。
他们把尸体留在原地,折向锈镇。
老焊的铺子亮着灯。
门口那串旧零件在风里响得比平日急,像谁催着讨债似的。
红鸢掀开帘子进去。
老焊蹲在炉子前,拿铁钳夹一块烧红的铁片,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外头那阵枪声,是你们弄的?”
“清剿队放的”林渡说,“现在全留在北边了。”
老焊把铁钳往炉灰里一插,站起来。
他脸上比平日里少了点什么。
“你上回没说实话。”
“没说实话的人多了。”林渡从怀里摸出芯片,搁在柜台上,“你先看这个。”
老焊没碰。
“什么东西。”
“曙光城耗材生化实验名单。第一批到第十七批,全在里头。”
老焊盯着他,又看看那枚芯片,眼里的光缩了一下。
“真货?”
“比悬赏纸上画的那个侧脸要真。”
老焊把芯片拿起来,翻来翻去看了两遍,没说话。
林渡说:“我要把它散出去。”
他停了一下。
“不用你白干。你借我条渠道,锈镇牵头,给联盟各据点递一份。剩下的,我自己送。”
老焊脸色变了几变。
“你清楚你在干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这等于当众抽曙光城的脸。帕克的人都追进绿野了,你还往里火上浇油。”
“不浇,火也要烧过来。”林渡说,“帕克要的是这枚芯片。它在我身上一天,绿野就一天不安生。散出去,我再回头迎接他,这笔账才算得清。”
红鸢靠墙站着,没插话。
老焊又盯着芯片看了好一会。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怕。”林渡说,“可你没当场叫人来,已经说明你跟我一样不想卷进去。”
老焊哼了一声,没反驳。
炉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
后半夜,林渡把芯片里能读的部分拓成三份。
名单,批次,实验编号,还有那行刺眼的小字,灭口批次。
没有读码器,字有脱落,他只捡认得的内容把它们抄全。
“够用了。”红鸢过目一遍,“剩下的,联盟那些老东西,自己会查。”
“不够也没事。”林渡把其中一份推到老焊面前,“只要有一处查实,帕克虚伪的面具就撕开一道口子了。”
老焊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东西我可以帮你递。”他说,嗓音像炉灰,“但丑话说在前头,锈镇不是铁打的。消息一散出去,你得先活得到明天。”
“我明天肯定活着。”林渡说,“我想你应该后天就能看见结果。”
老焊没再说话。
墙角的油灯晃了晃,灭了。
天刚擦亮,雾还没散干净。
第一批离开锈镇的是两个不起眼的拾荒者,一个背破烂,一个赶板车。
记录芯片内容的纸藏在车斗夹层里,朝不同方向去了。
林渡站在后院的偏房门口,望着他们走远。
红鸢从屋里出来,把一布袋干粮扔过来。
“吃。”
“你不留点?”
“留了。”她扣紧枪带,声音比露水还冷,“你说了,从今天开始不逃了。”
小七蹲在门槛上,忽然仰起脸。
“那个冷冷的声音又来了。”她说。
林渡皱眉:“哪边的?”
小七抬手指指北边。
“墙里。”她说,“不是灰域那个,它在发火。”
林渡慢慢转头,朝绿野尽头看去。
雾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曙光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天边压着一线铁灰。
他知道,帕克收到信了。
下一批来的人,不会再来收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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