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墙庇护所每个月都会送一批人出城。
对外叫回收队。
私下里,役民巷的人管他们叫饵。
周烬坐在卡车最里面,双手被一根塑料束带勒在身后。车厢没有顶,十二个人挤在生锈的铁板上,谁也不说话。
高墙正从他们头顶缓缓退去。
墙上站满执灯人,黑色长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胸口都挂着银质灯徽。那东西在阴天里也亮,巷子里的孩子隔着两条街就能认出来。
看见灯徽要低头。
挡了执灯人的路要跪下。
至于被他们绑上回收车,最好别问原因。
车轮碾过外城门的减速沟,整辆卡车猛地颠了一下。周烬身旁的老人没坐稳,额头撞在铁栏上。
没人去扶。
不是不想,是所有人的手都被绑着。
老人缓了半天,抬起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我没偷东西。”
押车的男人坐在驾驶室顶棚,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叫罗康,是灰墙第三巡猎队的副队长。胸口三枚灯芯,代表他至少杀过三只登记在册的妖物。
“来这里的人都这么说。”罗康道。
“我真没偷。”老人急了,“粮袋是自己破的,我只是把地上的米捡起来。我有匠籍,我修过北区的水泵,你们可以去查……”
“匠籍?”
罗康笑了一声。
他身后几个巡猎队员也跟着笑。
“出了城,大家都是一个籍。”罗康说,“死籍。”
老人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周烬靠在车板上,望向越来越远的灰墙。
墙有四十多米高,由旧时代的高架桥、楼体废墟和混凝土一层层垒成。近看像一道永远不会倒的山。可离远以后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一圈趴在荒野上的灰色伤疤。
他在墙里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从外面看它。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不起。
“周烬。”
罗康叫了他的名字。
周烬抬头。
“听说你昨天觉醒了?”
车里终于有人看向他。
觉醒者不该坐在这里。
在灰墙,只要检测出能力,哪怕只能让一杯水多凉一会儿,也会立刻脱离役籍。食物配给翻倍,家人迁入内环,名字还能写进灯塔下面的黑石碑。
周烬昨天确实通过了检测。
为了得到那个机会,他在回收场搬了六年废铁,才攒够一次检测需要的贡献点。
负责检测的人用刀划开他的手臂。三寸长的伤口,在半分钟内自行闭合。
结果出来时,周烬以为自己终于能搬出那间漏雨的棚屋。
检测员却只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低等自愈。
没有力量增幅,无法治疗别人,受了重伤照样会死。灰墙不缺这种只能让自己少吃几片药的人。
检测员没给他灯徽,还扣掉了全部贡献点。
当天晚上,工头诬告他私藏旧时代药品。
今天早上,他便坐上了出城的车。
“算不上觉醒。”周烬道。
罗康从顶棚跳进车厢,靴底正好落在老人脚边。
“当然算。”
他拔出腰间短刀,在周烬手背上划了一下。
车里有人低呼。
伤口不深,血刚涌出来,边缘便开始收拢。十几秒后,只剩下一条浅红色细线。
罗康看得很认真。
“比昨天快。”
周烬盯着他:“所以呢?”
“说明检测院没看走眼。确实很废。”
罗康把短刀在周烬裤腿上擦干净,重新插回刀鞘。
“不过今天正好用得上。别人被咬一口就不动了,你能多撑一会儿。”
周烬明白了。
这批人不是因为偷窃、欠粮或冲撞觉醒者被临时凑到一起的。
他们是特意为某只妖物准备的饵。
卡车在荒野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道路两旁是成片的黑色芦苇,远处立着几栋只剩骨架的高楼。风从破碎的窗洞中穿过,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哨。
旧时代的路牌倒在泥里,上面的字早已被苔藓盖住。
十二点过后,卡车停在一座废弃收费站前。
巡猎队员陆续下车。他们穿好皮甲,检查弩箭和火油,又在每个人身上系了一根红绳。
红绳另一端连着车后的铁架。
老人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要做什么?”
罗康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玻璃瓶。
瓶中装着淡黄色液体。瓶塞打开的一瞬,一股甜得发腻的气味散进风里。
黑色芦苇忽然一片片低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经过。
“收费站下面有个旧物资库。”罗康说,“里面的净水片够灰墙用半年,但入口被一只伏梁妖占了。待会儿你们从东边走,我们从西边进。”
一个年轻女人听懂了:“你要让我们把它引开?”
“放心,跑得快就能活。”
“我们的手还绑着!”
罗康没理她,把玻璃瓶里的液体泼在十二个人身上。
甜腻气味顿时浓得令人作呕。
他最后走到周烬面前,把剩下的小半瓶全倒在周烬头顶。
液体顺着头发和侧脸流进衣领。
“你是觉醒者,照顾一下他们。”罗康说。
周烬看了他几秒:“你们根本没准备解开绳子。”
“妖物看见会动的东西才追。绳子有四百米,够你们跑一阵。”
“四百米以后呢?”
“那就看你们谁运气好。”
罗康退到车旁,对司机打了个手势。
卡车重新发动。
绑在铁架上的红绳一根根绷紧,车厢里的人被迫跟着向前跑。有人摔倒,膝盖在碎石上拖出一段痕迹,旁边的人想拉他,却被车带得踉踉跄跄。
巡猎队早已朝另一个方向散开。
收费站空荡荡的顶棚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指甲刮过水泥。
周烬边跑边回头。
顶棚明明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横梁上却多出一片颜色很深的阴影。
那片阴影缓慢鼓起。
两条细长的前肢从梁后垂下,关节向相反方向折叠。接着是狭窄的头和一双浑浊的白眼。
伏梁妖没有落地。
它贴着顶棚爬行,身体几乎和水泥融在一起。每经过一根横梁,梁上便多出一片潮湿的黑斑。
老人看见它,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红绳拖着他继续向前。
周烬咬住束带,试图用牙齿把它扯开。塑料边缘割进嘴角,束带却纹丝不动。
头顶又传来一声摩擦。
伏梁妖已经到了他们正上方。
年轻女人发出尖叫。
妖物没有扑向她。
十二个人身上都有引妖液,但周烬身上的气味最重。
那双白色眼睛缓缓转动,最终停在他身上。
周烬忽然明白,罗康把剩下半瓶液体倒给他,并不是因为他能多撑一会儿。
罗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其他人把妖物引走。
真正的饵只有他。
伏梁妖从顶棚落下。
周烬只来得及侧过身体,一股巨力便撞上肩膀。他整个人离开地面,红绳瞬间绷得笔直。
卡车仍在向前开。
肩膀像被两辆方向相反的车同时拽住,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周烬没有喊。
他抬起头,看见几百米外的罗康已经带人进入物资库。那人甚至回头朝他挥了一下手。
下一秒,红绳从中断开。
周烬被伏梁妖拖进收费站后方的黑暗。
地面越来越远。
妖物的前肢扣住他的胸口,力量大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周烬挣了两下便停住。
他打不过。
力量、速度、武器,他一样都没有。
所谓自愈,只能让他清醒得更久。
伏梁妖把他拖到横梁下方。黑暗中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一股腐旧的气味迎面涌来。
周烬听见自己的肩骨彻底断开。
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肩膀一直钉进脑子。
他眼前发黑,身体本能地向下挣扎。
就在这时,那只已经被拉到极限的手臂忽然变长了半尺。
不是错觉。
皮肤、肌肉和骨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拉伸。原本被束缚的角度随之一松,周烬的右手越过妖物前肢,抓住了横梁边缘。
他怔了一瞬。
伏梁妖再次发力。
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被拖过去。
留在横梁上的右手也没有松开。
手臂从肩膀处断了。
周烬向下坠落。
风从耳边掠过,他看见自己的右手仍死死抓在横梁上,五根手指竟然还在动。
紧接着,那只断手松开横梁,像一只苍白的蜘蛛,沿着水泥表面朝他爬来。
周烬重重摔进收费站后的排水沟。
黑暗吞没视野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检测院错了。
他觉醒的根本不是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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