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先恢复的是听觉。
水从很远的地方滴下来,一声接着一声。
接着是疼。
疼痛没有一个明确的位置,像有人把他的身体拆开,分别扔进了烧红的铁砂里。胸腔每一次起伏,里面都会响起细碎的摩擦声。
他试着睁眼,只看见排水沟上方一条狭窄的灰光。
自己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出现,另一种奇怪的触感便钻进脑海。
冷。
粗糙。
还有水泥表面的砂粒。
感觉并不来自躺在沟底的身体,而是来自十几米外。
周烬艰难地偏过头。
断掉的右手正贴着沟壁向下爬。
五根手指轮流弯曲,动作缓慢而生疏。它每挪动一寸,周烬脑中便多出一片模糊触感,仿佛闭着眼睛在一堵墙上摸索。
不是幻觉。
那只手仍属于他。
周烬试着想了一下“停”。
断手立刻僵住。
“过来。”
他没有出声,只在脑中重复了一遍。
五根手指重新动起来。
周烬盯着它,连胸口的疼都短暂忘了。检测院的人测试了力量、速度、伤口恢复和妖核反应,却没有人想过先把他的手砍下来看看。
当然,正常人也不会这么测试。
断手爬到排水沟边缘,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落在他脸旁。
周烬抬不起右肩,只能用左手抓住它,把断口按回肩膀。
刚碰到一起,伤口两侧便传来一阵麻痒。细小的血线从皮肤下面浮起,像无数根红色丝线,彼此寻找、交缠。
右手的感觉一下清晰了。
周烬咬紧牙关。
骨头正在重新对位。
这个过程比受伤更慢,也更折磨人。他额头全是冷汗,左手却始终按着断臂,没有松开。
排水沟上方忽然传来刮擦声。
伏梁妖探下了头。
那双白眼不会转动,鼻孔却在不停收缩。引妖液的甜味还黏在周烬的头发和衣服上,它没有失去目标。
周烬停止呼吸。
伏梁妖的一条前肢伸进沟里。
狭窄排水沟限制了它的身体,却拦不住那条细长肢体。尖端沿墙面扫过,带起一串碎石。
周烬的右臂刚连上一半。
他想向后退,腰部却使不上力。坠落造成的损伤还没有修复,双腿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前肢离他的脸只剩半米。
周烬用左手抓住沟底一截生锈的钢筋,朝相反方向扔出去。
当啷。
伏梁妖完全没有理会声音。
它不是靠听觉寻找猎物。
尖端继续靠近,在周烬胸前停了一下,随即落向气味最浓的衣领。
周烬猛地扯下外衣。
伏梁妖前肢卷住衣服。就在它抬起的一瞬间,周烬把衣服甩到沟壁另一端。
妖物的头立刻跟了过去。
靠气味。
周烬记住了。
他撑起身体,右手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肩膀依然软弱,却足够帮他向后挪动。
排水沟尽头有一扇铁格栅,格栅下面是更深的泄水管。锁链锈死在上面,只留下一条不足手掌宽的缝。
正常人不可能钻过去。
伏梁妖发现衣服里没有猎物,再次把头探进来。
周烬摸了摸格栅。
冰冷触感传进掌心。
他想起被拖上横梁时忽然变长的手臂,把左手从缝隙中伸了进去。
手腕被两根铁条卡住。
过去。
周烬盯着自己的左臂,在脑中用力重复。
没有任何反应。
身后的碎石却响了。
伏梁妖正往排水沟里挤。它的身体被水泥边缘压得扁平,外皮与沟壁融成同样的灰黑色。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几乎看不出那里趴着一只活物。
周烬呼出一口气。
不是让骨头凭空变长,也不是单纯用力。
刚才在横梁上,他唯一想做的事是抓住东西。
现在他要抓住格栅后面那根排水管。
距离一米四。
够不到。
但他必须够到。
左臂深处传来拉扯感。肌肉像被揉开的面团,一寸寸向前延伸。皮肤没有裂开,骨骼却从关节间错开,再由新生的软骨填住空隙。
手臂变得越来越细。
指尖终于碰到了排水管。
周烬扣住管壁,用力把自己朝格栅拉。
肩膀先穿过缝隙。
接着是头。
他的胸腔受到挤压,肋骨接连错位。剧痛让眼前的世界阵阵发白,可身体真的在变窄。不是柔软,而是在不停受伤、不停修复中被硬生生塞了过去。
伏梁妖的前肢缠住他的脚踝。
周烬被向后一拽,半个身体重重撞上铁格栅。
他回过头,看见妖物身体表面沾着一点淡黄色液体。
那是刚才的外衣留下的。
这东西认气味,不认人。
周烬松开排水管,伸长的左手猛地向后甩去,抓住了伏梁妖胸前那块沾有引妖液的外皮。
他的力量不如妖物。
可他没想把它拉过来。
五指用力,只扯下一小块薄皮。
周烬把那块皮朝排水沟另一头扔去。
伏梁妖的前肢停了。
白色双眼缓缓转向那块带着浓烈气味的皮。
下一秒,它松开周烬,扑向了自己脱落的外皮。
周烬抓住排水管,整个人挤过格栅,跌进下方黑暗。
水流托着他向前冲。
他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次墙,也不知道漂了多远。最后身体卡进两块倾斜的水泥板之间,才终于停下。
四周彻底安静。
周烬想爬起来,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饥饿来得毫无征兆。
胃部像忽然被掏空,身体每一处伤口都在争抢剩余的热量。他能感觉到刚刚接回去的右臂正在修复,也能感觉到断裂的肋骨重新生长,但这种修复不是没有代价。
他越来越冷。
意识沉下去前,周烬听见上方传来卡车发动的声音。
罗康他们拿到东西,要回城了。
没人来确认诱饵是否死亡。
也没人认为他还能活着。
周烬闭上眼睛。
胸口的起伏慢慢停止,心跳也越来越弱。
黑暗持续了不知多久。
某个时刻,一只老鼠从管道缝隙钻出,小心靠近他的手。
它嗅了嗅那根冰冷的手指。
手指忽然抬起,按住了它的尾巴。
周烬重新睁开眼睛。
他还是很饿。
但他没有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