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墙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吃的。
周烬从沉淀池钻出来,沿着旧城边缘向南走。这里早年被回收队搜过很多次,稍微完整的门窗都被拆走,连路边护栏也只剩下埋在水泥里的半截。
他仍旧饿得厉害。
吞下去的苔藓早已消耗干净。自愈停止后,腰侧的伤口不再闭合,小腿里的骨头也只接上一半。身体像一座同时开工的破房子,手里却连一块砖都没有。
周烬开始发冷。
他知道继续走下去会发生什么。
昨晚在排水沟里,他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完全停止。那不是恢复,而是身体在缺少物质后主动关闭了大部分功能。
休眠也许能让他活很久。
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荒野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不了,就对他格外宽容。
傍晚前,他找到一间旧便利店。
店面藏在两栋倾斜楼房之间,招牌只剩下一个褪色的“家”字。卷帘门落到最低,表面没有撬动痕迹。
这反而意味着里面可能还有东西。
周烬绕着店铺走了一圈。后窗被防盗网封死,墙体没有坍塌,唯一入口就是卷帘门下方不到三指宽的空隙。
他趴在地上向里看。
货架倒了大半,地上散着包装袋。最里面的收银台后方,有几只落满灰尘的塑料桶。
不一定装着水。
但值得进去看看。
周烬把手伸进门缝。指尖只能碰到空地,距离门内侧的插销至少还有两米。
他试着把手臂拉长。
肩膀刚有变化,一阵虚弱便从胃部涌上来。手臂只伸长了不到半尺,皮肤就变得苍白透明。
再继续,恐怕会直接睡在门口。
周烬收回手,坐在台阶上休息。
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
断手能爬。
一根手指应该也可以。
这个想法让他沉默了半分钟。
能力觉醒不到一天,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怎么拆自己。
周烬从路边捡起一片碎玻璃。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撕下一条衣角,咬在嘴里。治愈不等于不疼,这件事昨晚已经证明得很清楚。
玻璃在食指根部停住。
一下不够。
第二下时,周烬额头渗出冷汗。
第三下,食指终于落在台阶上。
断口迅速收紧,没有流失太多血。掉下来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敲在水泥上,发出轻微脆响。
周烬盯着它,尝试下达命令。
向前。
食指弯曲、伸直,像一条只有一截身体的虫,缓慢钻进门缝。
视觉没有跟过去。
周烬只能感觉到指腹下方不断变化的触感。先是粗糙水泥,接着碰到一片光滑塑料,再之后是一堆细小颗粒。
应该是散落的米。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手指继续向前,感知却越来越模糊。超过五米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凉意。
门栓在哪里?
周烬闭上眼睛,在脑中回忆刚才从门缝看见的布局。他让手指向右,碰到墙,再沿墙向上爬。
第一次掉下来。
第二次爬到一半,失去方向。
第三次,指腹终于摸到冰冷金属。
周烬让它勾住插销末端。
一根手指的力量太小,插销只晃了晃。
他换了个方向,让断指在插销和墙面之间反复挤压。十几分钟后,锈死的金属终于向旁边移动了一点。
一点点就够。
卷帘门内部失去固定,周烬从外面向上一抬,门轴发出难听摩擦声。
他钻进便利店,第一件事不是找食物,而是寻找断指。
食指躺在门边,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周烬把它按回手掌,伤口很快开始接合。
便利店里的气味并不好闻。
潮湿、尘土,还有某种发酸的腐败味道。周烬没有贸然翻找,先检查墙角和天花板。
没有妖物活动痕迹。
货架上的食品早已过期,大部分包装被老鼠咬破。周烬找到三盒密封盐、一袋结成硬块的白糖,还有两瓶没有开封的饮用水。
水瓶标签已经发白,瓶身却没有鼓起。
他拧开闻了闻,只喝一小口。
几分钟后没有异常,才慢慢喝下半瓶。
糖块入口的一刻,周烬几乎听见身体重新运转的声音。
热量沿着食道进入胃部,僵冷手脚逐渐回暖。腰侧的伤口开始收口,腿骨传来连续麻痒。
他没有一次吃完。
役民巷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给明天留一口。
周烬把糖和盐分装进塑料袋,又在收银台下面找到一把小刀、一卷胶布和三节电池。工具不算多,对现在的他已经足够。
天色彻底暗了。
他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插上一半门栓,在仓库角落铺好纸箱。
睡前,周烬开始测试能力。
吃下食物以后,他的手臂最多可以伸长一米八。超过这个距离,手指会明显无力,手臂也细得无法承担自身重量。
缩回来需要十几秒。
第二次尝试比第一次更快,却消耗了差不多两块方糖。
分离的指尖可以在十二米内接受指令。距离越远,触感越模糊;隔着墙后,感应会受到明显影响。
他还发现,自己不能凭空长出另一根手指。
食指离开时,手掌的伤口会闭合,却只留下一个圆钝缺口。只有把原本的食指接回去,才能迅速恢复完整。
如果断指丢了,也许可以重新长。
代价可能是更多食物和更长时间。
周烬把这些一一记在收银小票背面。
荒野中没人教他怎么使用能力。
他只能拿自己试。
写到“同时控制数量未知”时,收银台后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一台早已断电的冰柜亮了。
冷白灯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把半间便利店照得惨淡。
周烬慢慢抬头。
冰柜玻璃映出他的背影。
也映出一个穿便利店制服的女人。
女人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欢迎光临。”她说。
周烬没有回头。
因为冰柜玻璃里,那个女人没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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