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周烬从排水管里爬了出来。
他没有吃那只老鼠。
不是下不了口，是没抓住。刚恢复意识时，手指还能动，等他真正坐起来，身体反而像一只漏光的旧灯泡，亮一下，暗一下。
老鼠挣脱后钻进石缝，只留下几根灰毛。
周烬靠着湿冷的管壁，缓了近一个小时，才积攒出站起来的力气。
右臂已经接好。
外表看不出断过，只是皮肤比其他地方苍白，手指也不太灵活。胸腔里的骨头仍在发痒，腰部每动一下都疼。
但他确实活下来了。
周烬走回收费站。
伏梁妖已经不见，只在顶棚留下大片黑斑。地上散落着十几根断裂的红绳，一直拖向东边芦苇荡。
他沿着红绳走出几十米，捡到一只役籍牌。
木牌正面刻着名字，背面是灰墙编号。名字属于车里那个修过北区水泵的老人。
附近没有人。
再往前，红绳没入黑色芦苇。风吹过时，芦苇互相摩擦，里面偶尔传来窸窣声。
周烬没有进去。
他把木牌翻过来，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
十二个人被送出来，巡猎队只需要一只伏梁妖离开物资库。即便周烬吸引了妖物，卡车也没有停下来解开其他人的绳子。
从绑上红绳那一刻起，他们就没被允许活着回去。
周烬站在石头前看了几秒，转身走向灰墙。
他必须回去。
不是因为那里值得回，而是因为他所有东西都在墙里。
棚屋地砖下面藏着三包干粮、一把磨过的短锉，还有他母亲留下的铜扣。役籍口粮每七天发一次，今天本该轮到他领取。荒野上的人可以恨灰墙，却不能拿恨填饱肚子。
从收费站到外城门有二十多公里。
周烬走得很慢。他脱掉沾有引妖液的上衣，在一处积水坑里洗了三次头发。甜味淡了，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中午，他看见了巡猎队的车辙。
车辙向西，通往灰墙。
周烬没有沿路走，而是钻进道路旁的废弃民房。外墙背阴处长着浅绿色苔藓，他认得这种东西，役民巷有人晒干后混进面粉。味道发苦，至少能吃。
他刮下苔藓，小口咽进肚子。
身体立刻有了反应。
胃部传来暖意，右臂皮肤下面像有无数细线快速爬动。原本僵硬的五指逐渐灵活，胸腔里的痒也轻了些。
食物会加快恢复。
周烬又刮了一把，却没有全部吃掉。他用破布把剩下的苔藓包好，塞进裤袋。
下午四点，灰墙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周烬没有去正门。
回收场的人偶尔会从西南侧的排污渠偷运东西，那里有一扇供清淤工进出的铁门。守门的是普通匠籍，不是执灯人，只要趁换岗时混进去，就能回到役民巷。
他在距离铁门两百米的桥墩后停下。
排污渠边多了三个人。
两名守卫背着弩，另一个穿灰色检测服，手里牵着一只没有毛的瘦犬。那只犬鼻子很长，四肢却短得不成比例，脖子上嵌着一颗指甲大小的黑色妖核。
嗅迹犬。
周烬在回收场见过。它能从几百种气味里找出指定目标。
检测员把一块布递到犬鼻前。
周烬认出那是自己的枕套。
“罗队真说他可能回来？”一名守卫问。
“不是可能，是一定要防。”检测员道，“C3样本的活性比预估高。伏梁妖未必能把他彻底消化。”
守卫笑了：“人都被拖走了，还能爬回来？”
“检测院要的是万一。看见目标，别伤脑袋，先打断腿。罗队半个小时后到。”
周烬背靠桥墩，一动没动。
C3样本。
他们不是在发现他觉醒后临时决定把他送出城。
他的能力早就有编号。
工头的诬告、巡猎队的诱饵任务、那半瓶特意倒在他身上的引妖液，全都不是巧合。
嗅迹犬忽然抬起头。
它朝桥墩方向抽动鼻子。
检测员松开铁链。
瘦犬贴着地面跑来，速度远比四条短腿看起来要快。周烬转身冲进废墟，听见后面有人喊：“发现气味！”
两支弩箭钉在墙上。
周烬穿过一栋倒塌民房，从后窗翻进排污渠。渠里水只到脚踝，前方三十米处便是铁门。
嗅迹犬追进水里。
守卫也从两侧包过来。
“停下！”
周烬没停。
铁门下方有一道排水缝，宽不过十五厘米。他刚才还想从清淤门混进城，现在却直接扑向那道缝隙。
第一支弩箭擦过侧腰。
第二支钉进他的小腿。
周烬摔进水中，右脚暂时失去知觉。嗅迹犬已经扑到背后，尖牙咬住裤腿。
他翻身抓住犬脖子，没有和它角力，而是把沾过引妖液的头发贴近它鼻子。
浓烈气味让嗅迹犬发出一声痛叫，本能地甩开头。
周烬趁机拔掉腿上的弩箭，整个人挤向排水缝。
十五厘米。
昨天以前，他会认为只有老鼠能过去。
现在，他先把左手伸了进去。
手臂迅速拉长，抓住铁门另一侧的凸起。肩膀随后变窄，胸腔中的骨头一根根错开。
疼痛没有减轻半分。
周烬咬着牙，把自己拉进那道不该容纳活人的缝隙。
守卫赶到时，只抓住了他的鞋。
鞋子留在门外。
周烬跌进另一侧水渠，头也不回地向前爬。
“开门！”守卫在后面吼，“通知里面的人拦住他！”
前方却不是庇护所内部。
排水缝通往墙体夹层，另一头仍在城外。周烬小时候听清淤工说过，这条旧渠绕过三座废楼，最后流进南边的沉淀池。
他本可以继续找入口。
可检测院知道他还活着，罗康正在赶来。役民巷里那间棚屋也许早被搜过。
周烬在黑暗中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摘下脖子上的役籍牌。
牌子陪了他十六年。每次领粮、看病、进入工坊，都要把它递到窗口里面。没有这块牌，他在灰墙便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名需要立刻扣押的弃籍者。
周烬把木牌塞进排水口，看着它被污水带走。
身后的铁门正在开启。
他转身走向沉淀池。
灰墙既然认定他已经死了，那他就先做一个死人。
死人不需要回城。
总有一天，城里的人会出来找他。
到那时，就该换他问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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