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越来越近。
石安蹲在门框边,透过裂缝往外看。五匹马,六个人。没打旗号,就几个骑马的汉子,穿着破皮甲,腰间挂着刀。
秦宗权的散兵。石安记得,秦宗权被围蔡州之前,在这一带征过粮、征过丁。散兵游勇到处流窜,路过废墟看看有没有油水,很正常。
回头看时,身后三人已经缩进墙根阴影里。石安蹲回门框边,把头探出去。
蹄声在城墙缺口外停住了。
石安伏低身子,数着蹄声。
领头的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他朝最近的一具尸体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死人的腰包。空的。又翻了翻,拽下半截烂腰带,掂了掂,扔了。
领头的站起来朝城里张望,嘟囔道:"这城还有活人?"说着朝石安这排门框走了几步,靴子又踩响一片碎石,"哟,还有喘气的。"
心口擂鼓似的撞。石安把指甲掐进掌心。上辈子连工地扯皮都没红过脸,这辈子对面是六把刀。
怕归怕,账得算:躲,人已被看见,来不及;跑,两条腿跑不过马;缩头装死,他们仨一个都跑不掉。对面是流窜找食的散兵,图财,最怕折本。那就赌一把,赌他舍不得在人多的地界动手。
石安没有站起来,蹲在门框边,仰头看他。"你们是哪家的?"
"哪家的?"领头的笑了笑,"秦宗权秦将军的兵。城破了,来看看有没有活口。"
他身后的人也笑了。
"看什么。"
领头的笑容收了收。"看有没有能干活的。将军被围蔡州,缺民夫。跟我走一趟,搬粮草运伤兵,饿不死。"
石安回头望向身后的老婆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神里全是恐惧。跟秦宗权的兵走意味着什么,不用人教。去年被征走的丁,没有一个回来。
"他们不跟你走。"
领头的愣住。"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走。你硬拉,拉不走。"
领头的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摸了摸腰间的横刀。"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秦将军的兵,你敢拦?"
"我知道。"石安说,"他们是梁家雇的散兵,不是正经官军。"他朝废墟远处努了努嘴。那边十几个人影都往这边看。"城里七百多口人,你信不信都在附近?"
废墟深处陆续有人探头、挤出门洞,稀稀拉拉,越来越多。有人攥着半截砖,从窄道那头慢慢堵了过来。
石安朝身后抬起左手,往空中虚虚一按。
墙头上,几簇捂着的火光应手而亮,又齐齐压低。他其实谁也指挥不动,赌的就是对方分不清真假:各家听见马蹄把火拢在墙后,不敢灭也不敢露。
"你什么意思?"
领头的盯着那片忽明忽暗的火星,脸上的轻蔑少了些,握刀的手松了半分。石安看得出他在盘算:真闹起来,窄道里马转不开身,折了人马还交不了差。
石安往前走了一步。"这些人我管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将军:磐石城的人不用他操心。等蔡州那边事了,自然有人去投。现在抓我们,不值当。"
领头的盯着他看了几秒。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领头的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到了缺口处,他勒住马回过头来。
"小子,你叫什么?"
"石安。"
领头的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行。我回去跟将军说。磐石城有个姓石的,嘴硬。"
打马走了。石安听见他临走前跟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查查这人什么来路。"
六骑调头往西城缺口撤,瓦砾窄道马蹄打滑。尘土扬起,又落下来。
石安转过身。老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两个男孩缩在她身后。
他本可以只顾自己。可一个人翻不动砖、守不住夜,也走不出这三百里兵灾;这些人眼下是累赘,也是唯一的活路:他出脑子,他们出手脚。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石安在三人面前蹲下。"粮食大家一起分,活大家一起干。谁吃白食,我账上不记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这片废墟,眼下我说了算。想活下去的,跟着守规矩。"
老婆婆拄着树枝上前一步:"走吧,老婆子给你们引路。那石板沉,我家老头子当年都搬不动。"
石安扶她起身,一行人往城东去。他一路走一路数:这三个加他,四个;城东昨晚七八处火堆,每处三五人;加上城墙根这片,拢共一百上下。
衙门后院,枯井还在。石安扒开碎瓦,指腹触到一块石板,边上糊着旧封泥的印痕,是窖口。
先不开,梁家的耳目说不定正盯着这边。石安盯着腕上那截草绳发愣。忽然,脑子里闪过两个字:兴邦录。
下面有三条线,第一条比刚才亮了些。第二条和第三条还是黑的。
方才阵仗一摆,人心一聚,这条线就涨了一格。它在记着什么。石安按下这念头:夯土墙修复的工序是前世在学校里学过的,石灰黏土三七配比,夯实的层数,草筋的长度,都还记得;农科院实习见过的改良曲辕犁也在脑子里,辕是弯的,铧角记得清楚。但都是往后的事,得先有铁匠和木料。
绳头磨毛了,勒出一道浅印。不管它是什么,眼下都得先活下去。
一个瘦长条的中年人追上来,怀里死死抱着把算盘。"拢共一百零三个。能站起来的六十七个,剩下的要么伤了要么病了。"
石安回头看他:"你是谁?"
"赵平,原先在县衙当账房。"他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城破那晚跑出来的,一家就剩我一个。挨着人头点的,错不了。"
石安跟他平视。"跟我干。管粮食进出,管人数清点。干不干?"
赵平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管饭?"
"管。按劳分。"
赵平把算盘珠子收进袖子里,站了起来。"干了。"拨着珠子补了一句:"各户归拢的残粮,统共不到一百石。日耗七石,撑不过半月。"
石安点了点头,转身朝人群走了几步。"从今天起,按人头分粮。每人每天先领一份口粮吊命,能干活的多领一份劳力粮。偷懒的没有。"他顿了顿。"现在能分的是各家归拢的残粮和野菜,粮窖还没开,先匀着吃。等窖开了,再重新定份例。"
人群静下来。没有人动。
人群里一个肩膀宽厚的年轻汉子先站了出来,擦了擦鼻子上的灰。"我跟你干。我叫王二。"
又有几个人动了。稀稀拉拉的,但站出来了。
石安看着那些还蹲着的人。"今天愿意干的,晚上有粥喝。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他顿了顿。"明天窖一开就分粮,没干活的排最后。"
这句话说完,又站起来几个。
石安数了数。能动的人,大半都站出来了。
一个干瘦老头挤到前头,背微驼,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锤磨出来的。他打量了石安两眼,开口道:"后生,我姓陈,城里打了二十年铁。炉子没了,手艺还在。你要修墙,总得有几样趁手的家伙。"
石安看了他一眼。"陈铁匠。"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修墙得有工具。"石安蹲下来,指了指碎砖堆。"从边上清,别从中间掏。先搬小的,大的用撬棍撬;砖缝里的碎土先清掉,别砸了脚。"
陈铁匠点了点头。"行。我带几个人干。"
石安朝人群走了几步。"有绳子吗?"
赵平摇头。"找了几根草绳,不知道够不够长。"
石安抬了抬腕上那根。还结实。
人群边上,一个壮汉抱着胳膊靠在断墙上,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他没动,只是看着这边,眼神冷冷的。
陈铁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声音压得很低:"石铁牛。当过兵,见过血,城里没人敢惹他。"
断墙那边忽然有人开口:"你要修墙?"
石安回头看他。"怎么。"
石铁牛哼了一声。"梁家不会放过你们。"
"我知道。"
"粮窖开了,梁家消息比你快。说不定今天就来了。"
"我知道,"石安说,"所以我得快。"
石铁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往石安身后站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人群里有人交换眼神,又低下了头。
石安没说什么。转身朝城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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