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倒是真被他杀死了。
钢管从另一眼窝捅进去,贯穿颅腔,变异鼠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叶小运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满身是血——是他自己的血,牙齿印深可见骨,右手小臂断了一半,左腿膝盖以下几乎只剩皮连着。
问题是,他没死。
这次没死。
所以他清清楚楚地感受着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尖叫,断骨茬子磨着筋肉,血肉模糊的残肢一阵阵抽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炸开。
真的活着比死还难受。
死虽然疼,但疼到极点就黑了,就没了。活着挨了这么一个大全套,才是真正的酷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截藕断丝连的左腿忍不住骂一句。
“……妈的。”
可也只能咬着自己没断的那只手的虎口,硬生生把剧痛压成模糊的闷哼,然后用钢管撑着身子站起来。
变异鼠瘫在那里,瞳孔扩散,一动不动。他终于报了仇。
接着他拖着血淋淋的断腿走过去,用钢管狠狠砸开变异鼠的颅骨,脑浆四溅中,一颗指甲盖大小、微微发着光的晶体核滚了出来。
叶小运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
他懂这是什么。安全区公告栏上贴过图鉴,D级源晶,底层异兽体内凝结的能量核,觉醒者可以用来修炼,也能拿去基地市换物资。一颗够他吃半个月饱饭。
叶小运盯着那颗源晶,嘴角慢慢往上扯。先是低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的都带出了血沫子,又哑又难听。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着笑着,笑声忽然就哑了。
“嘶——”
一阵抽痛从断腿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他眼前一黑,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握源晶的那只手松开,钢管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也朝旁边倒下去。
后脑勺磕在地面上,闷响一声。断腿的伤口被这一摔又撕开,血汩汩地往外涌,他躺在自己淌出来的血泊里,仰面朝天,瞳孔一点一点散开。
视野开始泛白,流血流干了。
他又死了。
只是这一次意识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在这一片黑暗中飘了一会儿。像做梦,半睡半醒,模糊的记忆画面从深水里浮上来,一帧一帧地走。
大约三十多年前,他所在这颗星球蓝星上空突然裂开一道横贯天穹的缝隙。那道缝横跨整个天空,像被人用刀从东到西割了一刀。从里面逸散出来的东西,后来被称为“源气”。
源气最先浸染了万物。草木疯长,三天蹿成参天大树;河流发着诡异的荧光,里面的鱼长出两排尖牙,动物园的铁笼被撑破,大象长出骨甲,狮子背上生出肉翅。动物变异成异兽,更凶悍、更庞大、更嗜血。
人类也不例外。
有人发烧三天三夜,醒来后掌心能喷火。有人被异兽咬断了胳膊,伤口却在一夜之间长出全新的肢体。他们被称为觉醒者,成了末日废墟上第一批重新站起来的人。
但更多的人什么都没觉醒。他们只是普通人,只能跑,只能躲,只能在异兽的獠牙和觉醒者之间的战争缝隙里苟活。叶小运幼年记忆中父母就在那场大爆发里死了。整条街被一头B级异兽踩成平地,父母连尸体都没找全。
旧的制度彻底崩塌,新的秩序从废墟上重新长出来。好在人类中同样涌现出强大的觉醒者,残存的科技力量也被整合起来,筑起高墙、架起能量炮,那些异兽才不敢大举进犯。世界被重新划分——安全区、基地市、主城,层层叠叠,高墙一座接一座。
他所在的地方,是编号257安全区。
规模不大不小的聚居点,外围一圈混凝土高墙,墙上嵌着高压电网。平时还算安稳,偶尔有几只低阶异兽从防线缝隙钻进来,巡逻队基本能处理。这次估计是某个异兽群暴动,冲破了外层警戒线,才让这只D级变异鼠闯进了内圈。
不然,按理说不该遇到这种东西的。
觉醒者和异兽等级从S到D往下排,D级最弱,算底层中的底层。可就是最底层的一只老鼠,把他弄死了六回。
他睁开眼。
第七次复活了。
还是倒塌废墟边,还是那摊血,还是那具变异鼠的尸骸。但他身上的伤全没了,整个人又光洁如新了。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地上的"自己"。
那具尸体就歪在鼠尸旁边,姿势跟他倒下时一模一样——仰面朝天,瞳孔散着,断腿已经血流干了。
只是自己看自己尸体是什么体验?叶小运蹲在那儿,盯着那张属于自己的、死了的脸,感觉胃里翻了一下。
接着他扒开自己尸体的手指,捡起那颗D级源晶握在手心。
可也就这一会儿工夫,他再看的时候——
自己尸体正在消散。
从边缘开始,像烧完的纸灰被风一吹,一点一点化成细碎的光屑,全程也没有声音,没有臭味,就那么安安静静,干干净净消失在了空气里。
叶小运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还能这样?"
又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胳膊,嘴角抽了一下。
"也好。"
尸体没了也好,省得处理了。不然让人看见几具"自己"的尸体,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自己能复活貌似也是个秘密。
他缓缓起身,赤着双脚往前走出两步,脚步一顿,低声思索。
“复活吗……”
他伸出手指逐一清点:一、二、三、四、五、六。六次,六回丧命于鼠口。第七次,因重伤失血自我殒命。
数完,他自嘲嗤笑一声。
“那如今的我,算觉醒者吗?”
他将源晶举至眼前,对着末日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端详。D级源晶,普通人赖以饱腹半月的救命物资,觉醒者用来打磨根基的修炼材料。如今他掌心这一枚,是用七条性命换来的。
又是一声低笑溢出喉咙。
“哈哈哈哈。”
一声,两声,三声,笑声不断放大,他深深弯下腰身,肩膀剧烈抖动,笑得难以自持。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笑什么。
笑自己最终反杀那头折磨自己七次的变异鼠。
笑自己死而复生七次,荒诞至极。
笑自己赤身立于断壁残垣之间,紧攥一枚小小的源晶,竟如同捡得旷世珍宝一般。
也在笑早逝的父母。
那年他仅仅七岁,母亲慌忙将他推入下水道,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母亲用身躯死死挡住井口,紧接着墙体轰然坍塌,世界陷入黑暗。等他冒险爬出下水道,街巷只剩满目深坑瓦砾,父母遗骸残缺不全。
二十余年岁月,他似乎从未这般肆意大笑过。
笑从前的自己,往后只能孤身一人。过往虽也是孑然一身,却浑浑噩噩,不过是静待末日降临、静静等死,可从今往后,他是真正拥有活下去资本的人。一字之差,云泥之别,巨大落差让他笑意止不住,眼角阵阵发酸,仿佛要将二十多年压抑的委屈、痛苦、惶恐,借着笑声尽数宣泄一空。
笑这个该死的末日世界。
也笑自己这份来路不明、不知祸福的天赋。
笑了很久,癫狂的笑意才缓缓收敛。
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
从这一刻起,他是真的依靠这份奇异的能力,彻底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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