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冰岭残魂
葱岭深处,无夏无春,万古皆寒。
残师踏入主岭腹地,方才还残留些许暮色余温的山道,转瞬便被无边冷寂吞没。山风不再是旷野晚风的微凉,而是裹挟千年冰碴的厉啸,穿谷而过,割在人脸上,如细刃反复剐蹭,生疼刺骨。
夜色覆压万峰,群峰黢黑如铁,高耸入云,将整片天地压得逼仄沉郁。
两千残兵,弃马徒步,迤逦拖出一条疲惫至极的长线。
来时三万甲骑浩浩荡荡,辎重连绵百里,驼铃不断,旗甲如云,何等赫赫军威。如今归途寥寥两千人,甲破、刃残、衣单、身伤,无粮无酒、无帐无火,唯有一身血污、满肩风霜,以及一颗未曾崩碎的安西军心。
山道结冰,滑腻如镜。
先前盛夏尚且坚硬的石路,背阴处层层覆着厚冰,履之即滑。士卒脚下皆是破旧战靴,鞋底磨平,毫无抓力,每抬一步都需死死抠住岩缝,身形摇晃,摇摇欲坠。
一路行来,时有兵士脚下打滑,身躯一歪,惨叫未落,便顺着冰坡滚落,坠入两侧万丈深谷。
声响空空荡荡,落于幽谷,转瞬寂灭,连尸骨声响都听不见。
无人有余力回头,无人有余力叹息。
前路生死未卜,身后追兵暗藏,自身伤病缠身,人人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看着袍泽陨落,含泪咬牙,继续向前跋涉。
兵败之人,连悲恸,都是奢侈。
越往岭上,寒气越重。
夜风穿透破碎甲胄,浸透血肉骨髓,原本凝固的伤口被冻得僵硬麻木,而后又在步履颠簸中撕裂、渗血。血色沾在衣甲上,遇寒即凝,化作暗褐冰痕,层层叠叠,裹住残破征衣。
不少士卒耳廓、指尖、脚背尽数冻肿发紫,冻伤溃烂,皮肉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队伍行进极慢。
白日尚可借天光辨路,入夜之后,唯有星月微光洒落冰峰,山道明暗难分,险壑暗藏,每一步皆是赌命。众人相互搀扶,强者扶弱,无伤扶有伤,老兵护新兵,一支败尽的残师,在绝境冰岭之上,反倒凝出最纯粹的袍泽情义。
沈砚随队缓步前行,周身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小臂缠裹的布条早已被寒风吹得僵硬,伤口冻得发麻,不再有灼痛,只剩一片沉沉冰冷。他知晓,这不是好转,是冻伤麻痹,若是长久不温、不换药、不避风,待到出山之时,恐有腐坏截肢之险。
可此刻,性命尚且难保,何谈皮肉小伤。
他将双手缩进袖口,微微躬身,顶着扑面寒风前行。衣襟内侧,绢帕、红绳、铜铃紧贴心口,那一点微薄暖意,是漫天冰雪里唯一不让他心神冻僵的念想。
一路生死颠沛,数次乱军合围、数次箭雨近身、数次奔逃绝境,这三样物件始终未丢。
人未归,诺未灭,念想便不绝。
只是此刻行走在万古冰峰之上,望着身前身后寥落残兵,心底那点儿女情长,终究被更大的苍凉压下。
三万安西儿郎,埋骨异域。
剩此两千残魂,苟活归途。
天不负战,人负阵,阵负人心。
夜半时分,队伍行至一处冰封垭口。
此地两山夹峙,风口穿堂,是整段山路最冷最险之处。狂风卷着碎雪横冲直撞,扑面打来,人不能睁眼,不能呼吸,只能低头弓身,死死抵住风势。
“停步!”
高仙芝沉声喝令。
声音被狂风撕碎,依旧稳稳传到队伍前后。
全军缓缓驻足,人人喘息粗重,口鼻呼出的白气转瞬被寒风吹散。连日不眠不休奔逃、攀山、忍饥、耐寒,所有人的体力已然透支到极致。不少士卒双腿发抖,立足不稳,靠在冰岩之上,勉强支撑身形。
“原地休整半刻,不许坐卧!”高仙芝厉声叮嘱,“冰岭寒极,坐则身僵,卧则人亡!”
冰岭绝境,最是无情。寻常歇息尚且无妨,可此刻人体温度极低,一旦坐下松弛气血,寒气瞬间侵入五脏,须臾便可冻僵毙命,再无起身之力。
众人闻言,皆咬牙硬立,微微屈膝,勉强调息。
短短半刻,却如半个时辰般漫长。
风啸谷鸣,万峰寂寂。整片葱岭冰域,除了风声,只剩士卒粗重喘息,再无他声。
魏铮顶着寒风巡遍队伍,归来时面色愈发沉凝,快步至高仙芝身侧,低声禀报:“节度使,方才清点人数,自入夜攀山至今,又折损二十七人。皆是冻毙、坠崖、伤重脱力而亡。”
高仙芝身躯微僵,眸光沉沉望向漆黑山壑。
一夜山路,二十七条性命。
无声无息,埋骨冰峰。
怛罗斯战死,是沙场浴血,尚有名、有阵、有厮杀。
而此刻冰岭殒命,无声无响、无名无碑、无人知晓,化作冰雪尘埃,消散万古荒山。
“伤兵如何?”他压下心底酸涩,沉声再问。
“重伤者二十二人,已然无力移步。”魏铮声音沙哑,“药尽、粮竭、力枯,纵然强行拖拽,也撑不到出山。”
高仙芝默然良久。
身为一军主帅,一生杀伐决断,从无犹豫。可今夜立于冰岭绝境,望着一众濒死袍泽,心头如被冰雪碾压,痛彻骨髓。
弃,是于心不忍。
不弃,是全队陪葬。
漫漫冰岭前路,还有数重险峰、千里寒途。带着无力行走的重伤士卒,全队必将困死山中,无一人可生还安西。
这是绝境之中,最残忍、最无解的取舍。
“留粮、留水、留毡毯。”高仙芝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寻背风岩洞安置,刻名于石。他日若我安西尚存,必再来寻,收骨归乡。”
唯一能做的,仅此而已。
乱世沙场,败军之将,连保全麾下尸首周全,都是奢望。
魏铮颔首,眼底通红,转身带人去安置伤兵。
沈砚立在不远处,听得字字清晰,心口一片冰凉。
他看着那些倚在冰岩边、气息微弱、面色青白的重伤士卒,有人尚有意识,眼底没有怨怼,没有恐惧,只有疲惫与安然。
从军万里,为国远征。
战死沙场,命也。冻殍冰峰,运也。
大唐军人,至死不惊,至死不悔。
片刻之后,安置完毕。
几名士卒含泪在岩洞石壁刻下袍泽姓名,寥寥数笔,便是一生归宿。
队伍再度启程。
没有人回头,不是无情,是不敢回头。
每一次回头,都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别离。
翻过垭口,地势稍稍平缓,可寒意更甚。天边隐隐飘起细碎雪沫,零零落落,漫空飞舞。
盛夏八月,葱岭落雪。
这是凶兆,也是天威。
“要落大雪了。”魏铮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沉声开口,“若雪势渐大,山道封冻,我们便困在此岭之中。”
高仙芝抬眸望空,眸光冷厉坚定:“全速赶路,务必在大雪封山前,穿出葱岭主脉。”
残师再度提速,人人咬紧牙关,拼尽最后气力前行。
雪沫越落越密,渐渐化作细碎白雪,落在甲胄上、发髻上、肩头,转瞬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不多时,满山皆白。
黑岩覆雪,幽谷披霜,万古葱岭,一夜素缟。
仿佛天地山河,都在为怛罗斯埋骨的三万忠魂,戴孝垂哀。
沈砚行走在风雪之中,眉眼落雪,鬓染霜白。
他忽然想起初入西域时,春风遍野,杏雨满庭;想起龟兹城郭,烟火寻常;想起破晓庭院里,满地落杏、一树晴光。
彼时少年意气,眼底山河明朗,心中前路坦荡。
不过数月光阴,万里征途,一朝梦碎。
盛世大唐的西疆宏图,碎于怛罗斯一战。少年心中的山河期许,碎于藩部一叛。
风雪扑面,微凉落眉。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心底一片澄澈苍凉。
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有些败,败的是一代军威,碎的是一世山河。
队伍在风雪之中跋涉整整一夜。
天色微明之时,前方终于望见葱岭东麓的轮廓。
远山渐低,寒势渐缓,冰雪渐渐稀疏,远处隐约可见安西故土的草木青色。
出山了。
熬过万古冰岭,熬过漫天风雪,熬过一路冻殍别离。
两千残兵,一路死战、一路苦熬、一路相扶,终于踏着满身霜雪,踏回大唐疆土。
当第一眼望见东麓青色时,无数铁骨铮铮的将士,身形一晃,几乎落泪。
活着。
终究是活着,归得故土。
身后是万里绝域、皑皑冰峰、埋骨无数。
身前是安西旧疆、故国山河、烟火疆土。
高仙芝驻足,回望身后茫茫雪岭。
葱岭无言,风雪萧萧。
此处埋我安西万千忠魂。
此战之后,西疆再无全盛。
此战之后,西域格局尽改。
此战之后,大唐百年西进雄风,彻底落幕。
沈砚立于风雪尽头,回望漫漫归途,心口沉沉,落笔于心:
冰岭埋残骨,西风送旧旌。
山河一夕改,从此无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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