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葱岭归途,残旅霜寒
残阳彻底沉入远山之后,旷野迅速被冷暮吞噬。
高仙芝率领两千余残兵,一路向着葱岭隘口疾驰奔逃。身后追杀的号角依旧断断续续随风传来,葛逻禄叛骑与大食轻骑并未就此放弃,分成数股小队,如附骨之疽,始终跟在十余里外,不远不近,伺机偷袭截杀。
突围之时仓促弃掉全部辎重粮草,众人如今人无余粮,马无余料,身上甲胄大多破损,不少将士伤口未曾包扎,血污凝固在衣甲缝隙,一路奔行颠簸,旧伤撕裂,血水再度缓缓渗出,每疾驰一里,便多几分煎熬。
战马早已疲惫不堪,大口喷吐白雾,四蹄踏过荒滩碎石,踉跄频频。士卒大多弃了多余兵器,只留随身佩刀与短匕,轻装赶路,即便如此,连日血战加上长途奔逃,人人面色惨白,体力濒临枯竭。
沈砚骑在一匹缴获的粟特杂马上,被两名亲兵护在队伍中段。一路奔逃不敢停歇,鬓发沾满尘土与血点,原本整洁的戎装多处被箭矢划破,小臂处被流矢擦出一道皮肉伤口,方才只顾着逃命浑然不觉,此刻缓下些许,一阵阵灼痛阵阵传来。
他无暇顾及自身伤势,频频回头望向后方。
怛罗斯方向早已隐没在暮色深处,唯有天际一角,还残留着战火焚烧过后的暗红烟霭。那片河谷沃土,方才还是数万大军鏖战之地,此刻想来,早已沦为修罗屠场。三万安西精锐,最终相随主帅杀出重围者,堪堪两千余人。绝大多数袍泽,永远长眠在了异国荒原,再也没有机会踏上归途。
心中沉甸甸的悲恸,压得他喘不过气。
沙场胜负本是常事,可这般惨败,并非力战不敌,而是毁于盟友临阵倒戈。若没有葛逻禄背后一刀,唐军纵使难取大胜,也定然能够全身而退,从容撤军。一念贪利,数万性命陪葬,西域百年格局一朝倾覆,想来只让人满心愤懑与怅然。
“沈先生,按住伤口,莫让失血过多。”身旁一名军医策马靠近,从行囊里翻出仅剩的少许金疮药,匆匆递来,“前路尚远,追兵未绝,你万万不能在此刻倒下。”
沈砚道谢,单手草草敷上药粉,撕下内衬布条缠紧伤口。指尖触碰衣襟内侧,胡杨绢帕、半截红绳、小铜铃安稳贴着心口,未曾遗失。一路戈壁风雪、沙场乱战,数次身陷险境,这三样念想始终陪在身旁。
只是此刻,再想起龟兹的故人,心底再无往日温情期许,反倒多了一层茫然。
大唐安西军威名折损,河中尽数落入大食掌控,丝路断绝,城邦易主,苏十七的商队若仍滞留河中,处境只会愈发凶险。战火席卷整片西域,各处关卡被大食与叛藩把控,商旅寸步难行,他甚至无从得知,对方如今是平安躲藏,还是早已身陷祸乱之中。
前路未卜,旧人难寻,归途漫漫,山河飘摇。
心头万千思绪,尽数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前方高仙芝勒马放缓速度,抬手示意全军暂时停驻在一处河谷密林之中。密林依山,林木茂密,能够遮挡踪迹,亦可短暂休整片刻,让疲敝人马稍作喘息。
一众残兵纷纷下马,瘫坐在林间泥土之上。有人靠着树干闭目喘息,低声强忍伤口剧痛;有人寻来山涧溪水,大口饮水,干裂的嘴唇终于得到些许滋润;几名老兵默默擦拭残破兵刃,一言不发,眼底满是战败后的落寞。
高仙芝靠在巨石旁,褪去残破的金盔,鬓发凌乱,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气度不复存在,眉宇间尽是疲惫、懊恼与沉痛。此次远征,是他一生征战最大的败笔,不仅仅折损数万精锐,更让大唐丧失了对河中地区的掌控权,往后西域,再无往日安稳。
魏铮浑身浴血,快步走到主帅身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节度使,探马回报,追兵主力暂时止步于十里之外,忌惮葱岭外围地势复杂,不敢贸然深入,只派遣小股斥候四处搜寻我们踪迹。”
高仙芝缓缓颔首,沉声问道:“粮草还剩多少?伤兵情况如何?”
“干粮仅够两日之用,饮水尚可依靠山涧溪流。重伤将士三十余人,缺医少药,很难熬过翻越葱岭的苦寒。”魏铮语气低沉,顿了顿,又道,“葛逻禄彻底归附大食,沿途西域城邦尽数倒向敌方,我们沿路无法补给,只能日夜兼程,赶在大雪封山前穿过葱岭,退回安西腹地。”
一语道破眼下最大困局。
如今已是夏末,葱岭高峰早晚会迎来初雪,一旦山道冰封,险路难行,这支残旅便会被困在冰峰绝境,届时无需追兵来攻,严寒、饥饿便会夺走所有人性命。
“传令下去。”高仙芝定下心神,压下心中悔恨,再度执掌大局,“休整一个时辰,不得生火,严防烟火暴露行踪。一个时辰之后,连夜启程,全速赶赴葱岭山口。”
“分出十名精锐斥候,前后轮番探路,遇小股追兵,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重伤兵士由健卒轮流搀扶,能走则走,实在无法行动者,妥善安置在隐秘山洞,留下少量干粮,待日后安西局势安稳,再来接应。”
军令条理分明,无奈却又无可奈何。如今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带着重伤将士长途翻越冰岭,这般安置,已是绝境之中最好的选择。
将领领命而去,林间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诸事。
沈砚寻到一处僻静山石坐下,借着林间微弱天光,拿出随身携带的简牍。笔墨尚且完好,他借着溪水润笔,静静梳理这场败仗的全盘始末。从石国结怨、河中藩部摇摆、葛逻禄暗通大食,直至决战临阵倒戈,一条条脉络清晰记录在册。
此战并非仓促落败,隐患早已埋下。诸多粟特商贾游走传递情报,藩部心怀二意,只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葛逻禄会在决战最关键之时痛下杀手。这些卷宗,他日带回龟兹,递往安西都护府,便是复盘此战、防备后续边患最关键的凭据。
“还在整理文书?”
魏铮缓步走来,身上血腥味浓重,在他身旁坐下,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轻声叹息:“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这般憋屈过。明明将士死战,阵型未崩,却栽在了盟友背叛之上。”
沈砚合上简牍,低声回道:“藩部依附大唐,向来趋利避害。往日我军势盛,各方俯首称臣;如今大食东来,威逼利诱,再加利益许诺,心生反意早已埋下伏笔。是我们太过轻敌,疏于防范其人心。”
“只可惜数万好儿郎,白白葬送在怛罗斯荒原。”魏铮握紧腰间长刀,眼底满是痛惜,“等我们退回安西,日后整军再来,定要清算此番仇怨。”
沈砚轻轻摇头,神色淡然落寞:“魏兄,经此一役,安西精锐损耗大半,关内朝廷自顾不暇,再难大举西征。河中沃土,已然彻底落入大食掌中,西域格局,早已改换天地。往后,我们要守的不再是开拓疆土,而是守住安西故土,守住龟兹以东的疆界。”
一语点破现实。
盛世余晖渐淡,大唐国力渐渐下滑,经此惨败,向西扩张的步伐彻底止步。昔日威震万里的安西铁骑,自此转入守势,困守天山以东,艰难守护西疆最后的屏障。
一人静默无言,林间只余溪水潺潺,以及伤兵压抑的痛哼。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众人重新上马,熄灭所有星火,队伍借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向着葱岭山道进发。
越是靠近葱岭,气温便愈发寒凉。夜风裹挟着山间寒气,穿透残破甲胄,刺入骨肉。山道渐渐变得崎岖陡峭,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万丈深谷,白日尚且难行,黑夜赶路,更是险象环生。士卒相互搀扶,战马步步谨慎,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深渊。
数日后,队伍终于踏入葱岭山道。
盛夏时节,山谷深处依旧寒冰不化,冷风如刀,霜气凝结在山石草木之上。此前大军西行时尚有三万兵马相辅,辎重齐全,如今只剩两千残兵,缺衣少食,带伤跋涉,翻越冰岭的路途,比来时艰难百倍。
有人冻伤手脚,步履蹒跚;有人旧伤复发,几度晕厥,被身旁袍泽强行拖拽前行;战马接连倒毙,剩余将士只能弃马步行,踩着冰石缓缓攀登。
高仙芝、魏铮亲自下马,与士卒一同徒步赶路,鼓舞军心,不曾有半分特殊。主帅以身作则,让这支惨败之后士气低迷的残旅,始终没有彻底溃散。
沈砚小臂伤口受冻,隐隐发炎,浑身发冷,头晕阵阵袭来。他咬紧牙关,牢牢攥紧怀中的三件信物,一步一步跟着队伍向前挪动。
活着回去。
这是翻越葱岭之前,他对自己许下的诺言。唯有活着回到龟兹,才能保全此战文书,才能打探苏十七的下落,才能不辜负万里征途之上,自己熬过的所有风霜苦难。
山道盘旋向上,冰峰连绵无尽。
残兵身影,渺小如蝼蚁,在万古冰雪山岭之间艰难跋涉。身后的怛罗斯烽烟已然远去,可战败的烙印、袍泽的亡魂、西域变局的重压,牢牢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葱岭霜寒,归途漫长。
大唐西域的全盛时代,随怛罗斯那场血色黄昏,悄然落幕。而这支历尽惨败的安西残旅,正踏着冰雪,一步步走向归途,也一步步走进西疆日渐艰难的岁月之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