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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on-Blooded Anxi Army: Crimson Flame

Chapter 3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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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Iron-Blooded Anxi Army: Crimson Fl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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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平康夜宴,边卒隐忧

长安冬至的夜,比白日更盛几分繁华。

白日朱雀大街的皇家威严褪去,入夜之后,整座城池化作一片灯火海洋。坊门大开,长街如昼,一百零八坊灯火连绵不绝,从皇城根脚一直铺到外郭城头,星河落地,万点浮沉。

平康坊更是彻夜喧阗。

这里是长安风月最盛之地,酒肆栉比,楼阁层叠。珠帘绣户,笙歌穿檐,胡姬旋舞的银铃声、宾客纵酒的笑谈声、琵琶玉管的丝竹声,交织成大唐盛世最靡丽的夜曲。

安西军将校入长安献俘,朝廷赐宴。

皇城大宴酬功是礼制体面,百官陪坐、礼法森严;而平康坊的夜筵,是边将私下的酣畅,是沙场归来之人卸下甲胄、暂释生死重压的纵情。

白日金戈铁甲、肃杀威严的安西将校,此刻尽数换了锦袍便服。腰间佩玉,袖染酒香,落座高楼,对饮风月。

满座皆是凯旋功臣。

人人脸上皆是得意昂扬,举杯论功,谈笑破城之勇、拓土之威。石国一战,千里奔袭、一战灭国,足够这群沙场健儿夸耀半生。

满堂喧嚣,唯有一隅清冷。

二楼临江酒肆的靠窗座,独独坐了一人。

一身玄色劲装,未着锦袍,不佩华玉。身形挺拔,肩背宽阔,满身久经沙场沉淀的肃杀之气,与周遭的靡丽风月格格不入。他面前酒盏满斟,自饮自酌,不参与席间笑闹,不附和众人夸耀,眼底无半分凯旋的欢喜,只剩沉沉暮色。

这人便是魏铮。

安西军前锋裨将,随高仙芝转战西域多年,每战先登,满身伤疤,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军人。

沈砚捧着一卷誊抄完毕的战后文书,穿过喧闹筵席,缓步走了过来。

幕府文吏不入嬉闹场,是他自入幕府以来的规矩。

白日献俘大典,他立在百官末位,冷眼看尽盛世堂皇与亡国悲凉;入夜筵宴,他依旧独处局外,看尽将校狂欢、朝野升平。

他走到魏铮桌前,轻轻拱手:“魏裨将。”

魏铮抬眼。

一双眸子黑沉如夜,锐利如刃,扫过沈砚那张半汉半胡的眉眼,淡淡开口:“沈书吏。”

席间不少将校只知幕府有个年轻俊秀、文笔绝佳、通晓数语的少年文吏,却少有人真正留意他。唯有魏铮,自西征途中,便多看了这个少年几眼。

旁人从军求功、求名、求富贵。

唯独沈砚,执笔录生死,落笔藏悲悯。

魏铮抬手,示意他落座,推过一盏温热的浊酒:“长安夜酒,不比戈壁冰泉,尝尝。”

沈砚微微欠身,依言落座,却未动酒盏,只将手中整理齐整的战报誊本放在桌面。

“今日献俘所有文册、罪状底稿、战功名录,我已全部核对誊清,归档齐备。”他轻声道,“幕府今夜无人值守,我留最后一份副本,交由裨将过目。”

魏铮没有看文书,目光落在他沉静的脸上,缓缓发问,突兀且尖锐:

“沈砚,我问你。”

“你生胡貌,通汉文,长于龟兹,隶于大唐幕府。”

“你算哪边的人?”

一语落地,周遭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离开来。

窗外笙歌依旧,席间笑语不绝,可这一方小桌的空气,骤然沉冷。

这是大唐盛世最敏感、最避讳、最说不清的一问。

西域混血,番属子弟,身在唐营。

乱世之中,立场,即是性命。

沈砚指尖微顿,片刻静默之后,抬眼平视魏铮,声音平静却笃定,字字清晰:

“我不算唐人,亦不算胡人。”

“我算活着的人。”

简简单单六个字,避开所有朝堂立场、族群纠葛、藩属名分。

不攀盛世荣光,不避异族出身,不争名分归属。

只求活命,只求立身,只求在这乱世棋局里,守住本心,守住归期。

魏铮一怔。

随即,低沉的笑声自胸腔响起,越笑越沉,越笑越真。

“好。”

“比你爹有意思。”

沈砚微微侧目:“裨将认识家父?”

“沈老戍卒,龟兹老兵,守边三十年,老实、忠勇、死倔。”魏铮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敬重,“当年小勃律一战,你父替我挡过一刀,差一点埋骨冰川。是个实打实的忠唐老兵。”

沈砚默然。

父亲一生守安西,一生信大唐,一生笃信王师浩荡、盛世永安。

可偏偏,越是死守边疆的人,越看得清边疆的疮痍。

魏铮敛去笑意,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烫得喉骨发紧。他望着窗外满城灯火,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一片苍凉冷寂。

“你今日在朱雀门前,看了献俘大典,心中定然觉得,大唐强盛,安西无敌,对不对?”

沈砚没有应声,只静静听着。

“我告诉你实情。”

魏铮声音压低,带着沙场沉淀的冷硬与通透,字字戳破盛世假象。

“石国这一仗,看着是拓土开疆、威震西域。实则——是抢粮,是抢饷,是抢活路。”

沈砚眉心微蹙。

“安西四镇,驻军两万七千。”

“朝廷粮饷,半年不至。如今,已经欠饷四个月。”

魏铮目光锐利,直直看着少年,击碎他心中所有残存的盛世幻想。

“你以为高帅嗜杀、好功?”

“他不打石国,不掳财货,不抄王族积蓄,不夺部落牛羊——安西军,撑不过这个冬天。”

沈砚指尖骤然发凉。

他身在幕府,日日整理文书、核对粮草、统计兵员,并非全然不知边军窘迫。

可他从未想过,局势已经窘迫至此。

赫赫大唐安西铁军,威震西域的百战之师,维系四镇安稳的西疆柱石,居然要靠征伐灭国、掳掠藩属,才能苟延残喘,才能养活兵卒。

所谓赫赫边功,所谓王者征伐。

剥开盛世华丽的外衣,内里竟是如此窘迫、如此苍凉、如此无奈。

“朝廷沉迷升平,帝王倦政,宰相弄权。”

魏铮语气愈发沉冷。

“中原繁花万朵,谁看得见西域苦寒?长安夜夜笙歌,谁听得见边疆饥寒?”

“藩镇重兵在握,中央渐弱。盛世看似如山稳固,实则根基已虚,风一吹,便要松动。”

沈砚沉默良久,轻声开口:“既如此,为何还要西征不息,拓土不止?”

魏铮转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因为退不得。”

“安西退一寸,吐蕃进一尺。”

“西域失一分,国门险十分。”

“我们这些边卒,看似征战不休、杀伐不止,实则——是替大唐守着万里门缝。”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你们这些执笔的少年,看的是史书功名、丹青伟业。我们这些拿刀的人,看的永远只有四个字——”

“站着活下去,守住朝之疆土。”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桌上文纸,轻轻作响。

沈砚腰间衣襟之下,那枚红绳铜铃,微微轻颤,却没有响。

像是被这满城繁华、满耳笙歌、满心沉郁,死死压住。

魏铮忽然转了话锋,目光落在他衣襟微动的腰侧,随口一问:

“你腰间藏着东西。”

“是家里有人等你回去?”

这一句,轻柔、温和,褪去了方才所有的铁血冷硬。

沈砚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衣襟,指尖触到铜铃微凉的铜面。

掌心之下,是万里西域的风,是胡杨树下的诺言,是年少最干净的期许。

长安再盛,功名再大,盛世再堂皇。

他心里始终记着——

龟兹城外,有人等他归期。

他没有回答魏铮的问话,只是轻轻摇头,眸色温柔,却缄口不言。

有些温柔,不必示人。

有些期许,不必张扬。

魏铮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淡淡一笑,举杯对月。

“也好。”

“乱世从军,刀兵无眼。心里有个人等着,就多一条命。”

“比我们这些孑然一身、死了无人挂、埋骨无人知的沙场孤魂,好太多。”

一语落罢,满座喧嚣依旧。

可沈砚的心,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

朱雀门前那场盛大的献俘,不是盛世荣光。

是安西军的续命。

是边卒的无奈。

是盛世崩塌之前,最后的一场虚妄繁华。

石国王子西逃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穿过戈壁,越过葱岭,抵达怛罗斯河畔。

大食蓄势已久,新月铁骑磨刀霍霍。

西域的棋局,早已松动、早已倾斜、早已暗流汹涌。

长安今夜灯火万盏,人人沉醉升平。

唯独他与魏铮,于繁华深处,窥见了那道即将倾覆的万丈狼烟。

沈砚抬手,看向窗外漫天灯火,轻声自语。

“盛世将乱了。”

魏铮侧首,眼底寒光一闪,缓缓接道:

“不是将乱。”

“是——快要碎了。”

夜风浩荡,穿过长街灯火,吹向万里西疆。

一场足以埋葬安西铁军、碾碎天宝盛世、改写东西千年格局的血战,已然在风沙深处,悄然蓄势。

而此刻的长安,依旧歌舞升平,浑然不觉。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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