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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on-Blooded Anxi Army: Crimson Flame

Chapter 2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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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Iron-Blooded Anxi Army: Crimson Fl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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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朱雀献俘,盛世刀痕

天宝九载,冬。

长安的雪落得温柔,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薄如蝉翼,微寒市井,微衬盛世。

这是大唐最鼎盛的年岁。

六万里疆域铺展山河,东吞沧海,西压流沙,北覆瀚海,南抵蛮荒。天下户口殷盛,仓廪充实,百邦来朝。东西两市驼铃不绝,胡商、波斯僧、天竺行者、突厥降人摩肩接踵,各色言语交织在风里,喧嚣、热烈、满目繁华。

冬至大朝,天子御丹凤楼,万国观礼。

午时将近,鼓声自皇城深处层层叠叠滚出,震彻一百零八坊。

献俘大典,启。

长街两侧禁军林立,甲光映雪,戈戟如林。百姓沿街跪拜,黑压压一片,唯有城楼之上旌旗猎猎,迎风舒展,赤黄之色灼人眼目。长安冬日的天光极亮,洒在金甲、旌旗、宫墙之上,把盛世的盛大、威严、无可匹敌,铺得淋漓尽致。

人人抬头,皆见大唐巍巍。

唯有沈砚,低头见血。

他今年二十岁,安西幕府书吏,第一次附入长安。

少年身形挺拔,眉目却生得异于中土子弟。父为汉地戍卒,世代守安西;母为粟特遗民,生于丝路,长于商途。半生居于龟兹戈壁,风沙养骨,山河铸神,使得他眉眼既有汉人的清正端宁,又带着粟特人深邃柔和的轮廓。

这身半胡半汉的容貌,立于满朝衣冠之间,本就突兀。

方才入列之时,甚至有皇城卫士侧目打量,低声盘问,险些将他误作西域俘囚。

沈砚未曾辩解,只是垂手立在幕府僚属末位,怀抱文卷木牍,指尖压着狼毫笔杆,安静得像一枚落在繁华里的冷石。

他不属于长安。

他来自万里之外的西域,来自戈壁风沙、冰雪葱岭、孤城狼烟。长安的锦绣楼台、暖雪春风,于他而言,皆是浮梦。

前方人声忽然如潮涌起。

“高帅归朝——!”

这气势拿捏的很到位。

估计是事先排练过。

呼声层层叠叠,自街口一路推至城楼之下。

人群自动分作两列,铁甲洪流踏雪而来。

为首一人,紫袍金鱼袋,腰悬玉带,跨坐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冷如霜,眉眼藏着百战杀伐的沉敛。正是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

刚刚平定石国、威震西域的大唐名将之一。

两年前,他越葱岭、破勃律,翻越万丈冰川,一战定西域南境;今年秋末,再挥铁骑,以“无藩臣礼”问罪石国,兵临其都,破城俘王,凯旋归朝。

大唐百年西拓,至高仙芝之手,声势抵达极盛。

马蹄踏碎薄雪,一路行至朱雀门前。

马停。

高仙芝翻身下马,大步出列,甲叶轻响,步步铿锵。

万人长街,瞬时寂然。

风雪无声,人声屏息,唯有大旗烈烈,拂过冬日长天。

沈砚抬眼,望向那名震天下的安西主帅。

世人皆颂高帅神武,开疆拓土,威震殊方。可沈砚随父久居西域,随军日久,比长安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盛世战功,从来不是天赐雄图。

是抢来的。

是杀出来的。

是用西域诸国的血泪、藩邦的财货、边卒的性命堆出来的。

高仙芝跪地,俯首丹凤楼下,声如洪钟,穿透长街风雪:

“臣,高仙芝,平定石国,俘获国王、王族、臣僚共三百二十七人,牛羊万头,珍宝千箱。西域已定,万里归唐!献俘于阙,恭请圣览!”

声落,天地俱静。

而后,铁链拖地的声响,自长街深处缓缓响起。

哗啦啦——

冰冷、刺耳、磨人心骨。

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异族男女,被铁索连环捆缚,踉跄行来。他们脖颈套锁,双手反缚,赤足踏雪,步步颤抖。为首者,便是石国国王屈伊,昔日一国之君,此刻囚衣披身,鬓发散乱,双目死寂,再无半分王者威仪。

这是西域一国的王族。

一朝倾覆,尽为阶下囚。

百姓观者轰然,喝彩震天。

“天威浩荡!”

“大唐无敌!”

“高帅千秋!”

盛世子民,看见的是国威浩荡,是四夷宾服,是赫赫武功。

沈砚握着笔,指尖微微发寒。

他看见的,是灭国。

是一座城池的崩塌,是一个邦国的绝祀,是无数妇孺流离、百姓泣血。

礼官上前,高声宣读石国罪状。

木牍展开,墨字凛然,条条罪证,字字诛心。

“恃远不朝,慢侮上国;私通吐蕃,阴蓄异心;不遵藩礼,藐视天威……”

一条条罗列,句句堂皇,冠冕堂皇,足以定一国死罪。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怀中的底稿。

这些罪状。

大半,是他亲手润色、亲手补写、亲手落笔成文。

他是安西幕府书吏,精通诸国语言,熟稔西域礼制。高仙芝凯旋之前,幕府整理战报、拟定罪册,诸多模糊、疏漏、不足以定罪之处,皆是他一一补全、修饰、圆笔。

他落笔的每一个字,都让石国的覆灭,变得名正言顺,变得堂堂正正,变得合乎大唐天理。

笔尖一顿,心头骤冷。

恍惚间,他想起临行前,父亲坐在龟兹老院胡杨树下,对他说的那句沉语。

“砚儿,你执笔写功名、写战报、写罪册。你要记得——史书一笔,苍生万骨。有些字底下,压的都是人血。”

彼时他年少懵懂,只当老兵多虑,太过悲观。

此刻立于朱雀长街,面对亡国俘囚、盛世欢歌,他终于懂了。

盛世的荣光,是分层的。

上层是帝王霸业、名将功勋、史书丹青。

下层是异族覆灭、百姓流离、枯骨黄沙。

献俘礼继续进行。

丹凤楼上,玄宗天子凭栏俯瞰,锦衣华贵,神色安然。半生开元励精,铸就万世太平,晚年耽于盛世,笃信大唐天威,足以镇服四海、永固山河。

无人知晓,繁华之下,裂痕已深。

藩镇权重,边将私兵超于禁军;朝政倦怠,权柄渐落权臣;吐蕃蚕食西疆,步步紧逼葱岭;大食横扫西亚,蓄势东进河中。

天宝的盛世,看似万古无双,实则已是薄瓷悬露,一触即碎。

献俘礼毕,百官称颂,山呼万岁。

人流涌动,将校欢笑,满城皆是升平喜气。

沈砚收回目光,怀抱文卷,默默退至人流侧畔。

寒风掠过衣襟,腰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

细微、清脆、温柔,在喧嚣人声里极轻极短。

是一枚小小的铜铃。

红绳系着,悬在他腰侧,藏在衣下,不为人见。

这是苏十七给他的。

是龟兹城外,那棵老胡杨树下,十九岁的少女,亲手为他系上的信物。

昨夜整理文书至深夜,伏案倦极,恍惚间似闻风声过林,似见红裙扬枝。此刻铃声轻响,瞬间将他从长安盛世的刀光血影里,拉回万里之外的西域小城。

那里没有皇城巍峨,没有百官喧嚷,没有亡国献祭的盛世大典。

只有清浅渠水,青青胡杨,温柔晚风,和一个等他归期的人。

身旁同僚听见铃声,侧目轻笑:“沈书吏,你腰间挂的什么?叮叮当当,女儿家的玩意儿,不合军中人模样。”

沈砚指尖一收,按住衣襟下的铜铃,铃声顿止。

他抬眼,淡淡回道:“随身旧物而已。”

话音清淡,不卑不亢。

他没有解释,这不是玩物。

这是诺言。

是少年人于乱世风沙里,唯一干净滚烫的期许。

同僚只当他腼腆,打趣两句,便转头汇入欢庆人流,继续说笑宴乐。

所有人都在为盛世高歌,为战功狂喜。

唯有沈砚立在风雪之中,一半身处于煌煌大唐,一半心留在西域戈壁。

他低头看着手中墨迹未干的罪册。

字字端正,句句堂皇。

可他心知——

今日朱雀门前这场盛大献俘,不是盛世的终章。

是一场万里血战的序章。

高仙芝一句“杀一石国,西域二十年不敢动”,看似镇乱安疆。

可世间霸业,从来不由杀伐而定。

石国王子已连夜西逃,奔赴怛罗斯,求援大食。

葱岭以西,新月旗帜已悄然东压。

一场倾覆安西、碾碎盛世、改写东西格局的大风雪,正在万里之外的西域,悄然酝酿。

风雪落长安,盛世犹未醒。

唯有少年执笔,早已闻见——

前路腥风,万里寒沙。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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