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诏出西京,烽信西来
龟兹的春日渐暖,可幕府大帐之内,气氛却一日沉过一日。
自长安传回的驿书,沿着丝路驿站一站一站向西传递。驿骑飞驰,昼夜不歇,马蹄踏碎戈壁晨霜,穿过葱岭隘口,将西京的诏令,送抵安西四镇。
安西节度使府,主帐宏大开阔。帐顶垂落厚毡,隔绝外面戈壁的风沙,帐中烛火长明,案几之上堆满卷帙浩繁的文书、地图、情报简牍。各色羊皮卷、帛书堆叠如山,西域三十六国的情报、藩部动向、粮草计簿,尽数汇聚于此。
帐中武将、幕僚、参军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高仙芝一身戎装,立在巨大的西域舆图之前。
舆图铺展半面帐壁,山川、绿洲、河谷、烽燧,一一标记清晰。指尖重重落向河中之地,怛罗斯城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帐内安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沈砚立于幕僚行列末尾,手握狼毫,案头摆好空白帛纸,准备记录议事全过程。
胡杨树下的诺言尚在心底盘旋,腰间衣下那枚铜铃安安静静,可身在军帐,儿女情长便要尽数压入心底。眼前是军国大计,是万里疆土,是数十万边卒与西域百姓的命运。
他清楚,这一纸西京诏令,便是西征的开端。
驿使带来的诏书,由掌书记高声诵读。
天子嘉勉高仙芝平定石国之功,同时点出石国王子逃亡西窜,勾结异域,煽惑河中诸藩,恐为大唐西疆大患。诏令安西四镇整饬兵马,审慎戒备,相机处置河中乱局。
诏书措辞留有余地,没有明言勒令大举出征,却把处置的权限,尽数交到高仙芝手中。
听完诏书,帐中诸人各怀心思。
一部分武将热血沸腾,石国一战大胜,军心高涨,皆以为王师神威,可越葱岭,扬大唐声威于更远的西域。趁王子羽翼未丰,挥师西进,一举荡平隐患,是上上之选。
也有老成幕僚面露忧色。
“大帅,河中距离龟兹遥远,翻越葱岭,路途艰险。大军远征,粮草转运乃是天大难题。吐蕃在南窥伺,若主力西出,南境防线便会空虚。”一名白发参军拱手进言,“不如遣使宣谕,以羁縻安抚,不动刀兵。”
话音未落,立刻有将领出声反驳。
“石国王子已经投奔大食!安抚,岂能退虎狼之心?今日不除,他日必引大军东来,荼毒西域!”
帐下争论四起,声音此起彼伏。
高仙芝一言不发,目光始终盯着那张舆图。
他半生征战,极善长途奔袭,小勃律一战,翻越冰岭,一战定功,威震天下。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安西的窘迫。
魏铮站在武将队列之中,面色沉凝,始终缄默。长安平康坊夜宴那番关于欠饷的话语还历历在目。大军远征,看似荣光,实则是一场赌上整个安西的豪赌。
高仙芝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帐文武,喧嚣渐渐平息。
“朝廷诏书,给我临机决断之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帅独有的威严。
“石国已破,王族俘于长安,唯独王子远遁,游说河中诸邦,倒向大食。若任由他坐大,河中尽数归附,则葱岭以西再无唐之屏障。”
“我意,整备安西精锐,择日出塞。”
一句话落下,帐中再无异议。
纵然心中存有顾虑,军令既出,便只能遵从。
“传令下去。”高仙芝沉声排布命令,一条条军令从口中吐出。
“一,四镇兵马调集,精选步骑两万,辅以藩属盟军,合计三万之众,做好西征准备。
二,命各城仓署清点粮草、军械、箭矢,不计损耗,优先供给西征大军。
三,各路斥候加倍派出,深入河中,探查大食兵力布防、藩部人心,消息三日一报。
四,幕府僚属,连夜整理诸国文书,翻译藩邦信件,梳理过往盟约档案。”
沈砚持笔,笔尖飞快游走,帛纸上墨字一行行迅速成型。
每一道命令落下,都意味着无数人的命运随之转动。
议事散去,诸将陆续离开大帐。帐内只剩下高仙芝,几名亲信幕僚,还有执笔记录的沈砚。
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投在毡帐上,忽明忽暗。
高仙芝站在地图前,眉宇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重压。他并非全然好大喜功,他知晓远征的凶险。可身处这个位置,很多时候已是骑虎难下。
他看向沈砚:“沈书吏。”
“属下在。”沈砚躬身应答。
“你出身羁縻番属,通晓粟特言语,熟悉河中人情地理。此番西征,你随中军行动。往来藩部文书、密信译写,都要依仗于你。”
沈砚心口微微一沉。
预料之中,却依旧心头震荡。
这意味着,胡杨树下许下的归期,已经正式踏上了倒计时。
“属下领命。”他恭敬应下。
走出主帅大帐,暮色已经笼罩龟兹军营。营寨之中,不复往日松弛。人喊马嘶此起彼伏,士卒操练之声不绝于耳。军械坊叮叮当当,铁锤敲打铁甲兵刃,火光映红半边天色。粮草车队往来穿梭,尘土飞扬。
整座安西,已经全面转动起战争的齿轮。
还未等沈砚返回家中,一份来自西方的密报,加急送入幕府。
是潜伏在撒马尔罕的粟特密探送来。
沈砚接手这份羊皮密信,亲手拆解,以粟特文通读,再翻译成汉文。
情报的内容,沉甸甸压在纸上。
石国王子抵达撒马尔罕之后,日夜游说。大食的河中总督,已经收到王子的求援。大食正在调集本部兵马,同时征发河中各个藩属部族,兵马正在向怛罗斯方向集结。
他们已经预料到,大唐的军队,即将到来。
大战,已经不是会不会打,而是何时开打。
夜色降临,沈砚踏着月色回到沈家宅院。
院内葡萄藤静静舒展,院中安安静静。父亲沈石恰好归休在家,坐在廊下,手里摩挲着一柄旧刀。刀身布满斑驳划痕,那是几十年戍边留下的印记。
看见沈砚归来,老兵抬眼,一眼便从儿子神色之中读出结果。
“诏令下来了?要西征了?”
沈砚点头,将幕府决议如实道出。
沈石久久沉默,指尖抚过刀鞘,发出细碎摩擦之声。
“我料到会有这一日。”老兵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沧桑,“高帅用兵,敢行险道。翻越葱岭,长途远征,这一路,步步皆是危机。”
“朝廷远在长安,关山万里。朝中君臣看见的是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看不见戈壁冰川之间,士卒白骨累累。”
沈砚坐在父亲身侧,低声道:“军令已下,我身为幕府书吏,必须随军。”
沈石侧过头,望着自己的儿子。少年已经长成,不再是院内嬉闹的孩童,肩上已经扛起幕府公务,扛起番属子弟的责任。
“既为军中人,便遵军令。”沈石语气沉重,“但你要记住。执笔之人,手中笔,和将士手中刀,一样可以杀人。万不可被军功冲昏头脑,多看一看兵卒疾苦,多看一看异族百姓。”
“沙场之上,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不必去争什么先登之功。我沈家世代守边,不求显赫,只求活得坦荡。”
一席嘱咐,字字厚重。
母亲阿兹丽端来两碗葡萄酿,放在廊下木案。她已经听见父子二人对话,眼底藏着忧虑,却没有啼哭阻拦。粟特女子,早已看惯离别。
“我给你收拾行囊。御寒毡毯,治伤的草药,都给你备齐。”她轻声道,“记住胡杨树下的约定,但更要记住,性命,才是一切的根本。”
夜色渐深,隔墙的苏家院落,隐约传来车马搬动的声响。
苏家商议迁徙已经许久,西京诏令西来,西征风声大噪,更让苏家人心惶惶。不少族中人,越发坚定向西迁移的念头。
沈砚隔着土墙,听着那边隐约的争执声响,心中揪紧。
他很想翻过院墙,再见到苏十七,再叮嘱几句。
可幕府文书堆积如山,明日起便要昼夜值守帐中,可供私人相见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
他抬手按住衣襟内侧,那枚铜铃静静贴着胸膛。
西京一纸诏书,搅动万里西域风云。
烽烟的号角,已经遥遥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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