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闺庭夜语,歧路暗生
夜色浸满龟兹城西的坊巷。
沈家院落灯火微明,父母忙着清点远行行囊;一墙之隔的苏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杏树的枝叶探过土墙,月下树影婆娑,落满一地斑驳。院内几盏油灯摇曳,箱笼堆叠在廊下,麻布包裹的货物、细软、器皿一件件被捆扎妥当。仆役往来穿梭,搬抬物件,低低的交谈与绳索捆扎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到隔壁。
苏家的长辈围坐在堂屋,烛火映着一张张忧虑的面孔。
苏父眉头紧锁,指尖叩击案几,语气沉凝:“大唐大军西征,要越葱岭奔赴怛罗斯。此战胜负难料。一旦王师失利,战火便会顺着绿洲一路向东烧回龟兹。我们粟特商户,夹在唐、大食、吐蕃三方之间,向来是最先受祸。”
堂屋之中,一名年长的族老缓缓点头:“不错。石国亡国犹在眼前,城池残破,王族被俘。我们久居龟兹,家财产业虽厚,却无足够私兵自保。不如趁着尚未大乱,举家西迁撒马尔罕。那里是粟特故土,商路四通八达,可避兵灾。”
话音落下,堂内大半人纷纷附和。
迁徙,已经成为苏家多数人的共识。
唯有苏十七立在窗边,一身素裙,沉默地望着窗外月色。
月色如水,照见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挣扎。
她心中记着胡杨树下的约定,记着那枚腰间铜铃承载的诺言。沈砚即将随军出征,他把归期留在了龟兹,她便要守在这里,等候他自沙场归来。
可家族的生死安危,同样沉甸甸压在肩头。
“父亲,诸位长辈。”苏十七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打破堂内的议论,“龟兹是我们世代安居之地。只因一场尚未分出胜负的战事,便舍弃家园远走他乡,当真值得吗?安西四镇驻军在此,未必便会失守。”
“傻孩子。”苏父转头看向女儿,语气带着叹息,“沙场之事,哪里有十足的把握?高仙芝这一战,是深入敌境,客场作战。葱岭相隔万里,后援难继。一旦溃败,敌骑转瞬即至绿洲。我们赌不起全族老小的性命。”
“那沈砚呢?”苏十七脱口而出,声音微微发颤,“他随军西征,约定战后归来。我若随家族西去撒马尔罕,他日他得胜归来,回到龟兹,又该到何处寻我?”
一句话,让满堂顿时安静。
众人这才记起,自家十七姑娘,与沈家那名幕府书吏,早已情根深种。
族老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儿女私情,怎可凌驾一族安危之上。乱世之中,婚约诺言,最是轻薄。刀剑铁骑一过,多少誓言都会化作黄沙。”
“若沈砚命丧塞外,埋骨怛罗斯,你又要为他空守到几时?倘若他侥幸生还,西域局势大变,唐势收缩,他未必还能回到龟兹。不如随家族西迁,撒马尔罕少年才俊众多,将来自可另择良人。”
这番话冷静现实,却像细针,狠狠刺进苏十七心底。
她猛地摇头:“我不信诺言如此不堪。胡杨为证,铜铃为凭,我信他会回来。”
“可全族数百口性命,不能押在一个少年人的生死之上。”苏父语气强硬下来,“迁徙之事,大局已定。我已经联络商队,旬日之后,便动身向西。”
争执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苏十七不再争辩,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面颊。她知道长辈所言句句是现实考量,可心中那份期许,依旧不肯就此割舍。
她默默转身,退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中一盏孤灯,桌上摆放着几件小物:波斯琉璃珠,粟特银片,还有那枚铜铃的另一根备用红绳,以及沈砚赠予她的一页手写汉诗。
她坐在灯前,指尖摩挲那页纸笺。纸上字迹清隽,是沈砚闲暇之时写给她的短句:“风沙千万里,莫忘故园人。”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孤孤单单。
窗外,隔壁沈家的动静隐约传来。
沈砚正帮着母亲整理行囊,毡毯、草药、绢帛一一归置。他偶尔停下,望向苏家院墙方向,心中万般惦念,却脱不开幕府公务。明日起中军便要加紧处置西征文书,夜里也要轮值,能够私下来往的时间已经极少。
他很想翻过院墙,与十七好好说上一席话。可军中禁令在前,军务压身,不能随心所欲。
他只能寄望,寻一个黄昏,再赴那片古胡杨林,再与她相见。
苏家闺房之内,夜已深沉。
侍女端来一杯温热的果酒,轻声劝慰:“姑娘,便依从老爷的安排吧。乱世之中,别离本是寻常。”
苏十七端起酒杯,却没有饮下,轻轻放在案头。
“我不走。”她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至少,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
“我要等,等到沈砚出征之前,与他当面说清。无论最后是留是走,总要当面作别,不能隔着一堵土墙,就此离散。”
她心中生出打算。
家族既定旬日之后启程西迁,那在大军开拔、商队上路之前,她一定要再见到沈砚一面。
哪怕只是短暂片刻。
把心中千言万语,亲口授与他。
可世事无常,命运往往不会给人完满的机会。
几日后,边关急报接连涌入幕府。河中局势急剧恶化,大食调动的部族兵马越聚越多。高仙芝下令,大军开拔时间提前,不再等候原定日期。
原本留给众人处理家事的十余日,骤然压缩到三日。
整个龟兹城骤然绷紧。
军营之中,昼夜灯火不息。士卒清点甲胄,检验弓矢,粮草车队连夜集结。幕府僚属更是连轴轮转,沈砚埋身于如山的羊皮卷与帛书之间,译信、抄录、整理藩部情报,昼夜轮值,困了便伏在案上小睡片刻。
他想要抽空归家,想要赴胡杨林之约,却被如山公务死死绊在军帐。
一日又一日匆匆流逝。
他偶尔深夜归家,已是人困马乏,星月高悬。苏家院门紧闭,夜深人静,不便叩门拜访。白日天一亮,便又要赶回幕府。
咫尺院墙,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苏十七数次来到杏树下等候,日日盼望沈砚的身影出现。可沈家大门常常紧闭,归来又匆匆离去,始终没能遇上。
少女心中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她能听见城外军营传来的号角,能看见一队队骑兵出城演练,尘土遮天蔽日。战争的阴影,实实在在压在绿洲之上。
这一夜,苏家堂屋灯火彻夜未熄。
苏父敲定,商队两日后破晓便动身西去,不再延后。
“时局越来越险,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消息传到苏十七耳中,她坐在灯下,心口一片冰凉。
留给二人相见的时间,只剩最后短短一日。
而中军传出消息,安西大军,同样是两日后,卯时出城,开拔西征。
同一日,同一个破晓。
一边,是苏家商队向西,奔赴撒马尔罕。
一边,是安西王师向西,奔赴怛罗斯。
两路行旅,方向相同,却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命运歧路。
同一片戈壁,同一条丝路,却要擦肩而过。
苏十七拿起那方素绢,那是当初沈砚留在她这里的,上面绣着胡杨。她把绢帛叠好,收入香囊。又取过那根备用红绳,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月色凄清,杏树的花瓣被夜风片片吹落,飘落在窗台上。
她低声喃喃:“沈砚,你千万要来。”
隔墙的幕府驿舍,烛火依旧通明。
沈砚握着狼毫,译写完一卷大食方面的密报,手腕酸胀,双眼布满红丝。案上堆积的简牍还高高摞起。
他抬手,按向衣襟内侧,铜铃安稳贴着胸膛。
心中反复盘算,明日无论军务如何繁忙,一定要挤出半个时辰,寻到十七,当面作别。
他尚不知道,苏家商队,与安西大军,将在同一个黎明,踏上征途。
命运的岔路口,已经静静横亘在二人身前。
明日的晨光,要么成全一场短暂的相逢,要么,便是一场终身的错过。
戈壁长风,在夜色里呼啸,似是预演来日无尽的别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