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站在便利店门口,自助售货机旁,拧开一瓶矿泉水,狠狠的灌了两大口。
此时,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了,路灯也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远处忽明忽暗。
周野迈开步子,鞋跟拖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今晚月亮挺大的。”周野自言自语。
随后,周野哼起了歌。
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轻快,歌词不清,就是跟着调子瞎哼。
今天,周野在快递分拣仓库里,帮老板搬了三个小时的货,最后,老板日结给了他六十块钱现金。
周野揣着这六十块钱,先是去吃了碗牛肉面,之后又买了一瓶矿泉水,到现在,才磨蹭的往回走。
周野住的小区名叫乐安里,建成已有三十年,属于老式安置小区,没有电梯。
墙体剥落严重,路灯老化失灵,唯一的优点,就是房租便宜,很适合没有身份的周野租住。
整片小区安静得离谱,空气里泛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周野似乎毫无察觉,慢悠悠的走进小区。
小区里的路灯早就死了,月光还算亮,勉勉强强能看清路。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六号楼,黑洞洞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碑。
周野走到六号楼单元门门前,伸手去拉铁门,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需要很用力才能拽开。
周野拉了一下,门没有动。
“嗯?”他又拉了一下。
门从里面锁着,周野看了看。
门内侧的玻璃上,贴着一张黄符,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红字。
“搞什么……”周野嘟囔了一句,又拉了拉门。
周野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上的链子锁,锁是小区物业统一装的,白天就挂在上面,基本不锁。
但今晚,有人把它锁上了。
周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门内。
楼梯里,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收废品的、通下水道的、开锁的……层层叠叠。
周野看到了那张黄符的正面,笔画潦草,像是什么“敕令”之类的字眼。
周野歪了歪头,迈步走了进去。
楼梯通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准确的说,整栋楼的灯都不亮。
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楼道里切出一道白色的锥体,周野开始上楼。
一楼,二楼,三楼……
每一层的走廊里都是黑漆漆的,每一户人家的门都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有的门口贴着一模一样的黄符,有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大蒜,还有的门口横着撒了把米。
周野路过三楼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那家撒米的,米粒在手机光照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均匀地铺在门槛前,像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四楼。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五楼。
周野忽然站住。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腐烂的气味,从楼道上方飘下来。
周野皱了皱眉,举起手机,朝上方照了照。
光线在楼梯拐角处被吞没,再往上,黑得像是凝固了一样。
“什么味儿啊……”周野嘟囔着。
继续往上走,手机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
周野没有注意到,墙角的阴影正在向他蔓延。
空气里,铁锈味越来越浓。
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一个黑色的轮廓正在从墙壁里缓缓浮出。
一个人影,上半身从墙里探出,头还歪着,脖子折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指甲又黑又长。
它睁着眼睛,两只眼睛像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周野的后背。
然后,它笑了。
无声的,嘴角咧到耳根。
它从墙里钻出来,身体在半空中扭动,像一条没骨头的蛇,缓缓向周野游去。
忽然,它停住了。
它注意到,它的领域,它释放出的阴寒之气,在距离周野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像水流遇到了一块岩石。
不,不对。
不是岩石,岩石是坚硬的,它感觉到的,更像是……热度。
一种很淡、很轻,令它极其不舒服的……暖意。
周野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几把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冷啊。”周野说了一句,然后,突然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在楼道里炸开,响亮得像是开了一枪。
黑色的雾气在楼道里翻涌,嘶吼着,像无数根触手。
但所有的触手,在靠近周野的瞬间,像雪遇到火,无声无息的消融了。
“咔哒。”门开了。
周野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周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一条咸鱼一样倒在床上。
“累死了。”
周野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片刻后,周野睡着了。
那个东西,还在门外。
它站在周野的门口,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渗出,在走廊里弥漫。
整条走廊在它的影响下变得扭曲,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地板像是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起伏不定。
但所有这些变化,在靠近周野房间门口大约一米远的地方,都停止了。
那里,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它用尽所有力气,也无法把自己的领域,推进哪怕一厘米。
它感觉到了。
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它无法理解的存在。
那个存在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它感到……不安的气息。
不对。
是让它感到“空”的气息。
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轻松”。
轻松到……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重量,都压不到那个人的身上。
而它自己,恰恰是“重”的,是由沉重的执念、沉重的怨恨、沉重的绝望所构成。
当它,试图用这些“重”,去压迫那个人的时候,它发现,自己的“重”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就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
不对,比那个更糟,像是……
像是它在用力推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
它僵硬地站在门外。
它记得,自己是怎样诞生的。
它记得那些尖叫,记得那些血腥,记得每一个细节,但此刻,它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个空白。
那个人,刚才路过它的时候,脚步是什么样的?
它想不起来了。
它唯一记得的,是那个喷嚏。
那个喷嚏,像是一颗钉子,深深地扎进了它的执念里。
它开始怀疑自己。
周野此时睡得正香,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周野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传来笑声。
很多人的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起彼伏。
笑声里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话,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每次做这个梦,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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