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鞭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陈凡的脑子。
他猛地睁眼。
后脑撞在土墙上,碎渣簌簌掉进脖颈。胸口发空,经脉发空。这副身体空得像个破了洞的口袋。
可他的记忆是满的。
十万年。整整十万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这一瞬全部灌了回来。他叫陈凡。第一世,他是个地球上的社畜。挤地铁,吃凉掉的煎饼果子,加班到深夜,手机里存着几百本小说。他熟悉孙悟空、白起、李白、萧炎,石昊,唐三这些名字,熟悉每一个装逼打脸的套路。但他更熟悉另一种东西——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穷。第一世他死得窝囊。加班猝死,一头栽在键盘上。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能重来,我一定不这样活。
然后他穿越了。
第二世,他穿越到修仙界。刚开始他以为自己要起飞了,会和小说里的那些人主角一样,有什么体统啊,特异功能啊,老爷爷带飞之类的,可是后来…………
都是痛啊!都是泪啊!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老爷爷。他真的从最底层的杂役开始,真的挺过了,期间他跪过冰天雪地,吞过妖兽血肉,被夺舍、被追杀、被抽魂炼魄。一块灵石掰成八瓣花,一本基础剑法跪了三天三夜才换来。十万年,他踩着自己的血和别人的骨,一步一步爬到北玄仙尊的位置。万界之巅,九劫仙尊,差一步就能超脱轮回,可以最后又来了一遍小说的剧情。
他被最信任的兄弟一剑穿心…………………神技“背刺”……………。
墨渊。
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太阳穴一路扎进心脏。陈凡记得那一剑的触感。很冷。冷得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冰都灌进了胸口。他记得墨渊的脸,记得渡劫台上漫天的雷光,记得自己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他更记得自己最后的念头:我不想死。不是怕。是不甘心。十万年的苦,十万年的熬,到头来只换来一剑。
“啪!”
又是一鞭。
“老东西,最后问一遍,地契交不交?”
声音粗得刺耳。陈凡翻身下地。赤脚踩在湿冷的泥地上,凉意从脚心蹿到后脑。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照在地上,白得发青。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七个黑袍,袖口绣着黑蝎。领头的秃头,肥脖子上挂一串白骨念珠,手里攥着一条鞭子。鞭梢在滴血。
血是从墙角流过来的。老宗主蜷在墙根,肩头皮肉翻卷,半件道袍染成深红。人已经昏死过去,手却死死抓着一只编了一半的草鞋。一个瘸腿大汉挡在他身前,一条腿向外撇着,站都站不稳,柴刀尖却始终对着那七个黑袍。他身后,一个小女孩缩在阴影里,嘴唇咬出了血。
陈凡闻到了自己脸上的味。狗血。有人往他脸上泼了狗血。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想笑。北玄仙尊。九劫仙尊。万界共主。现在脸上被人泼了狗血。要是墨渊还在,怕是会笑着说:“陈凡,你也有今天。”可墨渊不在了。陈凡也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那个陈凡。
“哟,醒了。”瘦高个用刀尖指了指他,“小杂役,睡得挺香。你们青云门欠了半年供奉,知道不?这地皮,早就该归我们天煞门了!”
陈凡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赤着脚,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惨白。他的牙关咬了一下。很轻。但他尝到了嘴里的血。他自己的血。他把嘴里那块肉咬破了。第二世养成的习惯。越愤怒,越要静。静到能一刀致命。
第二世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刚穿越那会儿,被一个筑基期的杂役头子踩在泥里,往他头上撒尿。他当时没动。忍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割了那个杂役头子的舌头,把他丢进了妖兽窝。那时候他明白了第一个道理:在没有力量之前,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现在是他的人被踩在泥里。
“跟你们说话呢!聋了?”秃头把鞭子往地上一甩,抽出一条血印,“今天不交地契,先把这老东西另一只手废了。再把那哑巴拖去炉鼎坊。至于这瘸子——”他扫了瘸腿大汉一眼,“送斗兽场,让妖兽撕着玩。”
院墙外有骚动。
陈凡扫了一眼。挑担的货郎、路过的散修、邻派探风的弟子,远远围了一圈。没人敢上前,没人愿离开。一个孩子说:“那个老爷爷好可怜。”被人一把捂住嘴,像犯了天大的忌讳。
陈凡把一切收进眼底。七个黑袍。一圈看客。三个倒下的家人。还有自己脸上的狗血。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鞭子拖地的沙沙声。陈凡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系统不存在,那他就只是一个炼气期都不到的杂役。一个瘸子。一个老人。一个哑巴。七个人。怎么打?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这副身体根本承载不住他的愤怒。第二世,他一根手指能碾碎十万天兵。现在,他连一成力气都使不出来。经脉堵着,气海空着,身体比纸糊的还脆。
“把这小子也拿下。”秃头一挥手,“让他跪着看,老子当着他的面,把他的人一个个废了。”
两个黑袍朝陈凡走来。
陈凡没动。他飞快地想:强行调动前世残魂,能爆几成力?三成?不,半成都没有。最多一击。一击之后,经脉寸断,沦为废人。第二世他经历过这种选择。那是在一个秘境里,所有人逼他交出宝物,不交就杀了他师妹。他选了交。师妹活了下来,宝物没了。但他用三年时间,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全杀了。那时候他懂得第二个道理:忍,是为了以后不用再忍。
可这一世,他不想再忍了。
他的右脚往后挪了半寸,脚跟踩进泥里。重心压到左腿。一直没出声的瘸腿大汉突然回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惊骇。瘸子曾是个体修。他看懂了。这姿势,是在搏命。用一副凡人的身体,去搏七个修士的命。“别。”瘸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会死。”陈凡没看他。他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近的黑袍,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轻。像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的一角。
“死?”他低声说,“我死过两次了。不在乎多一次。”
“叮——”
一道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开。
“万界宗门系统,激活。”
陈凡的表情僵了半秒。
“系统修复报告:原定第一世激活时间错误,延迟十万年。补偿已发放。另附赠:新手保护期三天,期间宿主可调用仙尊之力一炷香。”
陈凡的眼眶一热。他飞快地别过头。再转回来时,眼里只剩一层极淡的红,和深不见底的冷。十万年。这个东西迟到了十万年。如果它第一世就来了,他不用跪,不用爬,不用吃那些苦。可它没来。现在他不需要了,它却来了。
“补偿了什么?”他在心里问。
“触发迟到补偿:发放一百万声望、十万功德点、传承召唤位十席、万界商城开启权限、万界功法阁开启权限、宗门建筑全套初始版。”
陈凡闭上眼,再睁开。
两个黑袍已经走到他面前,其中一人伸手抓向他的领口。陈凡没躲。他任由那只手抓在自己衣领上,然后慢慢抬头。月光从正面打下来,照在他脸上。那个抓他领口的黑袍突然觉得不对。这杂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刚被泼了狗血的人。更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东西,在辨认猎物。
陈凡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手指的轨迹。可就是这样慢吞吞地,他捏住了那只抓他领口的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断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出来。那黑袍人还没来得及惨叫,陈凡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胸口,轻轻一推。那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半面土墙直接塌了。碎砖飞溅。
另一个黑袍这才反应过来,拔刀劈来。
陈凡侧身。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斩下,削断了他额前一缕头发。然后他抬手,手背朝外,像扇苍蝇一样扇了出去。那黑袍人整张脸被打得变形,横飞出去,撞碎了院角的破水缸。泥水溅了一地。
院墙外,围观的人集体往后退了三步。那个被捂住嘴的孩子挣脱出来,喊:“好、好厉害!”没人接话。因为陈凡脸上已经溅了血。月光下,他赤脚站在院子里,满脸是血,身上是半干的狗血,眼睛亮得让人心慌。
“你……你是什么人?!”秃头喝问。声音已经发虚。剩下四个黑袍同时拔刀。
陈凡没理他。他转身走到老宗主面前,蹲下来探鼻息。气息很弱,但还在。陈凡的手指在老人肩头伤处停了一瞬。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陈凡的喉结滚了一下,轻声说:“疼吗?”老宗主已经昏了,没法回答。但那只抓草鞋的手,在听见陈凡的声音后,竟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不疼。
陈凡把自己的破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老人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瘸腿大汉。
“你叫什么?”
“瘸子。”
“好,瘸子。”陈凡说,“从今天起,我是青云门的宗主。你,是我青云门的人。”
瘸子愣住了。柴刀慢慢放下来,刀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凡又走到墙角的小女孩面前,蹲下来。她还在抖。陈凡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指在她发顶前停住了。他怕自己手上的血沾到她。
“别怕。”陈凡说,“哥哥把坏人赶走。”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月光下,他面对剩下的五个黑袍,一步一步走过去。
“天煞门。”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明天,我会亲自去你们山门。”
秃头强撑着笑:“你少装神弄鬼!你以为会点拳脚就能——”话没说完。陈凡动了。没有人看见他怎么动的。只听见“啪”“啪”“啪”“啪”四声脆响。四个黑袍全部飞了出去,分别撞在四面院墙上,像四只被拍死的苍蝇。只剩下秃头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他握着鞭子,手在抖,腿也在抖。
陈凡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秃头能闻到他身上狗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鞭子,”陈凡从他手里把鞭子抽出来,“是用妖兽筋做的吧?”
秃头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打到人身上,很疼。”陈凡把鞭子折了折,忽然问,“你自己试过吗?”
秃头瞳孔猛缩:“别……别……”
陈凡扬起手。
“啪!”
鞭子甩在秃头身上,抽出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秃头惨叫一声,原地转了一圈,撞在身后的石墩上。陈凡没有停。
“啪!”“啪!”“啪!”
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秃头身上。不致命。但足够疼。疼到骨髓里。院墙外鸦雀无声。那个孩子已经把脸埋进大人怀里。第八鞭落下时,秃头已经缩成一团,满身是血,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陈凡蹲下来,用鞭柄抬起他的下巴。
“回去告诉你们门主。”陈凡说,“伤我宗门的人,我伤你们的人。伤我师父的人,我要你们全宗跪着来赔罪。”
他松开手。鞭子“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陈凡站起来,一脚踢在秃头身上。
“滚。”
秃头连滚带爬朝门外跑,到门口时摔了一跤,牙磕在门槛上,满嘴是血。他不敢回头,爬起来继续跑,像一条被踢断脊梁的狗。
围观的人群终于散了。但每个人都在回头。那个孩子小声问:“那个人是谁呀?”他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不知道。但青云门,怕是要出大事了。”
陈凡没看他们。
他转身走回老宗主身边,把老人轻轻扶起来。手臂很稳,像在扶一根随时会断的枯枝。“瘸子,能走吗?”“能。”“去烧水。要热的。再找几块干净的布来。”瘸子一瘸一拐地去了。陈凡把老宗主半抱着扶进屋里,放在自己的稻草铺上。
然后他走回院子。
哑巴师妹还蹲在墙角。陈凡看了她一会儿,说:“妹妹,哥哥以后给你弄把新琴。”女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陈凡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
夜色正深。天边却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陈凡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月光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血和狗血都照亮了。他在心里对系统说:“你说你迟到了十万年。”系统沉默。
“那就别让我失望。”
系统的声音响起,冰冷而坚定:“宿主,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杂役。你是青云门宗主。你的目标,是万界。”
陈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转身,看见天边极远处,有一颗星子正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十万年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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