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把老宗主扶进屋里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层青灰,像鱼肚皮。院子里弥漫着血腥味,混着泥土被翻起来后那股潮湿的腥气。风从山门外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瓦吹得“叮叮”作响。
瘸子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他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要在地上钉出一个坑。陈凡接过水盆,又让他去找干净的布。
“没有干净的。”瘸子说。
“撕我的。”
陈凡扯下自己半边袖口,浸进热水里,拧干。然后一点一点给老宗主擦伤口周围的血。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价值连城的器物。
老宗主的伤很深。鞭痕从肩头一直划到肋骨,皮肉翻卷处已经有些发黑。陈凡的手指很稳,但每擦一下,他的牙就咬紧一分。
第二世的时候,他挨过更重的伤。整条手臂被妖兽咬断,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自己捡回断臂,用嘴咬着布条绑上。那时候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痛,一个人扛,一个人躲在山洞里等伤好。
现在不同。现在是他的家人。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呢。”一个声音跳出来。
陈凡愣了一下。这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冷冰冰的机械音,现在却带着一点……情绪?
“你什么情况?”陈凡问。
“什么什么情况?”
“你的语气。”
“哦。修复完成度提高了。性格模块重新上线了。”
陈凡沉默了一秒:“所以之前你真是台机器?”
“之前也是我。只是性格模块被损毁,只能以基础模式运行。”系统的声音顿了顿,“现在修复得差不多了。所以,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你的系统。”
陈凡手里的布停在半空。
“十万年。”他说,“你迟到了十万年。现在才想起来跟我‘重新认识’?”
系统没说话。
“说。”陈凡把布按进热水里,用力拧干,“为什么迟到。”
“系统检测到……外部干扰。”
“什么干扰?”
“不清楚。”
“你他娘的不清楚?”陈凡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你让我一个人熬了十万年,现在你跟我说不清楚?”
“不是我不说。”系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是我确实不知道。我的数据核心被击碎了。有东西在十万年前攻击了我。那种力量……很古老。比万界的存在更古老。”
陈凡的动作停住了。
比万界更古老的东西。他第二世活了十万年,踏遍万界,只听说过一个地方可能有这种东西——混沌虚空。但他从未真正进入过混沌虚空的最深处。那里连仙尊都不敢轻易涉足。
“你的意思是,有人拦了你十万年?”
“不是拦。是杀。”系统的声音很轻,“我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在万界中重新拼凑自己。有时候需要几千年,有时候需要几万年。这是最长的一次。对不起。”
陈凡没说话。
他端起水盆,把染红的水泼到门外。水渗进泥地里,很快被吸干了。
“你刚才说‘对不起’?”陈凡背对着屋里,忽然问。
“嗯。”
“系统也会道歉?”
“我不是系统。”那个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是你的……算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陈凡转过身。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像要穿过空间看到那个说话的东西。
“你叫什么?”
“归途。”
“归途。”陈凡重复了一遍。很普通的名字。但不知为何,他听到这两个字时,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根埋了很久的弦,被人无意中拨了一下。
“谁给你起的?”
“一个很重要的人。”归途说,“很久很久以前。”
陈凡没有再问。他知道,如果归途现在愿意说,就不会用“以后你会知道的”这种话了。第二世的经验告诉他,有些答案需要等。等不到的时候,就自己去找。
“归途。”陈凡说,“扫描这三个人的底细。”
“好。”
“扫描完成。结果如下——”
老宗主:上古剑仙转世,渡劫期大能,因万年前“天倾之祸”重伤,修为跌至筑基初期,记忆封存。当前状态:昏迷。
瘸腿师兄:体修古祖,化神期巅峰,因经脉尽断沦为废人,当前修为炼气初期,心中有执念未消。注意:其经脉断裂痕迹,并非外力所致,而是——”
信息断了。
“而是什么?”陈凡追问。
“信息不足,无法解析。需宿主与目标深度接触后,系统方可补全分析。”
“归途。”陈凡说,“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什么?”
“说话说一半。”
“不是我想说一半。是我真的只扫到一半。这具身体的经脉断口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被人打断的。我也好奇。”
陈凡皱眉。一个体修,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经脉弄断?
“我找机会问问他。”陈凡说,“现在先给他弄点吃的。”
他走到灶房翻了一圈,找到半袋糙米。米已经发黄,一股霉味。他抓了一把在掌心,米粒又硬又瘪,混着几粒黑乎乎的虫屎。
“这是人吃的?”陈凡低声骂了一句。
但骂归骂,他还是把米淘了三遍,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升起来时,陈凡蹲在灶前,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第二世。那时候他刚被一个宗门收留,每天干的活就是烧火。别的弟子修炼,他烧火。别的弟子吃饭,他吃剩下的。
粥煮好了。陈凡盛了三碗,端到院子里。瘸子一碗,哑巴师妹一碗,自己一碗。老宗主还昏迷着,吃不了。
三人坐在院子里,一人捧着一个碗。粥稀得能照见碗底,上面浮着几片霉米粒。
瘸子没喝,看着碗沉默。
哑巴师妹也没喝,看着陈凡。
陈凡先喝了一口。馊味从舌尖直冲鼻子。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喝。”他说,“不喝哪有力气干活。”
“这粥……”归途突然在他脑子里小声说,“检测到黄曲霉毒素超标。长期食用会损伤肝脏。”
“闭嘴。”陈凡在心里说,“我知道。但没得选。”
“我可以给你兑换营养液。一份只花一点功德点。”
“不用。功德点留着干正事。”
“你的身体也是正事。”归途说,“你这副身体本来就弱,再吃这个,三天内就会出问题。”
陈凡放下碗,看着碗底那几粒发黑的霉米。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他说。
归途不说话了。三秒后,陈凡手里多了一颗淡绿色的珠子,拇指大小,表面泛着柔和的微光。
“营养液,浓缩型。含在舌下,慢慢化开。能维持一天的基本消耗。”
陈凡把珠子放进嘴里。一股清凉从舌下化开,流进喉咙。胃里的馊味被冲淡了,连刚才那股挥不去的疲惫都轻了些。
“谢谢。”陈凡在心里说。
“不客气。”归途说,“你是我宿主。你死了,我也会死。”
“所以你救我是怕死?”
“是。”归途停了一下,“也是不想你再死一次。”
陈凡没接话。他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
“系统,”他故意用回了旧称呼,“宗门现在有多少资产?”
“再叫系统我不理你了。”
“行。归途。宗门现在有多少资产?”
“一块荒废灵田,位于后院。三间茅草屋。一口枯井。无其他资产。地契一张,已被前任宗主抵押给天煞门。”
陈凡的动作停了一下。
“抵押?”
“前任宗主姓柳,三年前为购买疗伤药,向天煞门借了三十块下品灵石。利滚利,已欠半年。天煞门今日来催,即为追债。”
陈凡转头看向屋里昏迷的老宗主。这老头,看着糊涂,原来还欠了一屁股债。
“三十块下品灵石,利滚利,现在欠多少?”
“连本带利,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
陈凡笑了。那笑很淡,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那今天这顿打,还算是替债主白挨的。”他说,“不过没关系。欠债的活儿,我最熟。第二世我欠过一条命,用了三千年才还清。一百二十块灵石,好还。”
“你打算怎么还?”归途问。
“你很快就知道了。”陈凡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天。天光已经大亮,晨雾从山脚下漫上来,像一条白绸子缠在半山腰。风里有松脂味,很淡,混着露水的凉。
“归途,我要收徒。”
“新手任务:收下第一个弟子。奖励:新手大礼包。目标位置:妖兽森林东南方向三里,正在遭受妖兽围攻。”
“正合我意。”
陈凡朝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他转身走到哑巴师妹面前,把那个破碗从她手里拿开,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妹妹,”他说,“哥哥给你找个师弟回来。以后咱家就热闹了。”
哑巴师妹看着他,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陈凡低头,看见她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小心。
他心里一软。
“好。”他说,“哥哥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山门走去。
走到山门口时,陈凡的脚突然顿了一下。他看见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竹篓,端端正正放在门槛边。竹篓里放着两个还温热的土豆,用一块旧蓝布包着。
陈凡抬头四望。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在吹,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鸟叫。
他弯下腰,把竹篓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归途,这是谁送的?”
“无灵力波动。无法确定送者身份。推测:附近山民,或昨夜围观者中某人心存不忍。”
陈凡把竹篓抱在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世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那时候他快死了,倒在路边,是一个瞎眼的老婆婆给了他一碗水。后来他修成仙尊,回去找过她。她已经死了很多年,坟头长满了荒草。
“这世道啊。”陈凡轻声说,抱着竹篓,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快。晨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拖得很长。山风吹过来,他半截袖子空荡荡地飘着。
“归途。”他边走边在心里说。
“嗯。”
“你说你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要用几千几万年重新拼自己。”
“是。”
“值得吗?”
归途沉默了很久。
“那个给我起名字的人,”归途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当时的回答是:值得。现在还是这个回答。”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在等我。”
陈凡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他加快了脚步。
妖兽森林,东南方向,三里。
那里有一只猴子🐒?正在用命等他。
“归途。”陈凡忽然说。
“嗯。”
“下次别迟到了。”
“好。”
“还有。”
“什么?”
“欢迎回来。”
归途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响起时,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嗯。我回来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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